Zucker

一个玩腻了的瓦肯。笔记见@Zucker笔记。nc17见@神经质狗血爱好者。

【模仿游戏】贝叶斯定理(全文完)

存15年旧文。原地址:sy

*Hugh/Alan,电影同人,非真人(但有引用《图灵传》原著事件)。

*标题来自十八世纪英国学者托马斯贝叶斯提出的概率推理方式。人们根据不确定性信息作出推理和决策需要对各种结论的概率作出估计,这类推理称为概率推理。概率推理也是模仿游戏电影中图灵等人用于数字化分析战争中行动后果的概率以做出最不易被德军察觉、损伤最小、最快赢得战争的决策的一种方式。


正文:


1.开端

心跳。人类基于理性思考作出判断。理性思考来源于他们从世界中获取的一切感官体验。如果将人类的感觉数字化输入机器,它就会像人类一样思考吗。

二。休在看着他。休的眼睛是——

三。倘若不同的机器间拥有相同的用于推断的先验背景知识,它们对于同一事物的看法绝不会大相径庭。

四。灰色的。

艾伦的食指和中指恢复了知觉,它们在粗糙的木质吧台上动了动。尤克里里的乐声和人们的谈笑声重新回到他的耳朵里。休大笑出声,推过来一杯覆盖着厚厚泡沫的啤酒。

“放松,艾伦。只是个玩笑。”

琼和约翰都站在一边用期待和调侃的眼神看着他,他一时忘了他们是为什么会聚在这里。皮特呢?

“抱歉,什么?”他们有在问他些什么吗。

“休正和你讨论——”

“艾伦你还好吗?”琼的手覆上他的肩,所有的声音又突然像几英里之外一样遥远。

“艾伦?”

*

艾伦·图灵在他眼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尊雕像。只是他并不是脆硬的石头,也不会轰然碎裂。当然了,这只是文学化的描述方式。在休的眼里,他只是砰的一声后仰倒在了地上,在任何人能反应过来之前。站着的约翰最先挪动了脚步,琼惊声叫了起来。

休推开琼——极不得体的动作,他得说。换做平时的任何一个时候他将温柔地引导惊慌的女士离开,再镇定地指挥所有人散开,给艾伦些空气。拿杯水来,再拿一块热毛巾。解开他的衣领,用手扇风。现在约翰在做。而琼早已加入了忙忙叨叨的一群人中。

休就站着,站了好几秒种。

怪异。直到约翰抬头喊他的名字,

“休?休!”

他才回过神来。

“来搭把手,帮我把他弄回去休息。”

“好,可以,当然。”

艾伦已经醒了,眼神迷茫而痛苦,脸上充满疲惫和不知所措。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道歉着,“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再道一遍歉,我就把你的牙齿都打掉。”休在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脖子的时低声说。艾伦恍然地投来一个惊恐迷惑的表情。

琼破涕为笑:“休,你这算是哪门子的绅士啊。”

“真令人害怕。”艾伦用几不可察的声音嘀咕,“你知道人们为什么热衷暴力吗?”一面随着架起他的两人和走在前面的琼慢腾腾地挪回八号木屋,无视所有其他人的注视。

*

休·亚历山大是个奇怪的暴力分子。他足够聪明,知道何时是最好的停止时机。但在艾伦看来,最聪明的作为该是在任何情绪激动的时刻都不采取暴力手段。他奇怪,因为有时他令人嫉妒地精通看透人们隐藏在话语表层下的真实意图,有时却简单得艾伦都能够一眼看穿。或者,是他故意让艾伦看懂自己?

他知道休以前讨厌自己,现在又挺喜欢自己。这不算什么很复杂的事。说真的,艾伦完全能搞懂这是为什么。

假如休肯和他说一说的话。

为什么休的关心像火焰一样让艾伦忍不住靠近,又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艾伦并非完全地屏蔽了社交。他懂得基本的礼仪和交谈的简单技巧。回避和谎言,或者在言语上示弱来逃离暴力伤害,或者在他离开舍尔伯恩以后,避免尴尬和厌恶。

在舍尔伯恩的日子被分为遇见克里斯托弗之前和之后。克里斯教会他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保护自己,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肢体上。毕竟,再复杂的,艾伦是怎样也学不会了。

八号木屋里的天才们终日围着轴心国的密码纸和密码机转来转去,在午夜十二点的审判来临前焦头烂额地工作。十号木屋里的艾伦一刻不离开他的“克里斯托弗”,在琼化解了他和团队的矛盾之前,也不会有人来拉他去吃午饭和晚饭。

有人敲门,门被推开了。

“艾伦。”

“休。”艾伦专注地埋头计算休下午给他的公式,头发乱糟糟的,衬衫袖口沾上一团乌黑色的墨汁。

“医生说你过度疲劳,缺少睡眠。”

“他说得,有道理。”

休叹了口气,搭着外套的手揣进裤子口袋。“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休息一下了。”

艾伦抬头看他,眨眨眼。

休耐心地说:“我们去吃晚饭。”

“可以帮我带碗汤吗——”

“艾伦!”休突然出现在艾伦的木桌前,双手啪地支上桌沿。然而看着艾伦全然不理解的神情他又无法生起气来。这个人是真的,令人恼怒地......令人恼怒。

他不知道自己本想说什么来着。近距离地看着艾伦的眼睛,休发现了黑眼圈和红血丝,他脸色苍白,还带着泪痕。他想起那天在丹尼斯中校带来的一堆士兵面前艾伦差点像个姑娘似的掉了眼泪,就因为他们要停掉他的“克里斯托弗”。说真的,克里斯托弗?谁会给个机器起这样的名字。

休咬咬牙,挤出一个微笑。“艾伦,听我说。我们的工作进程,不会因为你少吃了一顿饭就瞬间突飞猛进。我是说,你不能把自己弄垮,至少来和我们吃块三明治,喝点热的东西,嗯?”

“可是我不喜欢三明治。”

“无所谓。”休已经行动了起来。他不顾艾伦的抗议抢了他的笔盖上盖子,阖起笔记本,草草整理了散落的演算纸,然后绕到桌后拉起艾伦把他推向门口。

“嘿!可是克里斯托弗——”休关上门的时候艾伦叫起来。

“他会没事的。”

“休,”

“嗯?”

“...我...谢谢。”

休真正地微笑起来。“不客气,艾伦。”


2.否定的前提

或许人们认为艾伦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事实上,一切结论的确定都受限于给定的不同先验条件。艾伦·图灵,若允许他证明,正相反,是一个无论对接受还是反抗的行为,都只要求存在一个意义的人。

五年级那年夏天,艾伦转到了本斯利教士的年级。这是位勤于教学却十分迂腐的老先生,有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学生昏睡的下午拿“笨学生”艾伦·图灵取乐驱乏。

在克里斯托弗出现之前,艾伦对于什么是“反抗”有些茫然至蔑视。他一直是个剑走偏锋的人,在硬邦邦的衣领下囫囵地缠上领带,本就不白的皮肤上经常沾满墨迹。他的化学实验把宿舍弄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直到舍友向学校抗议要求把艾伦赶出房间。在图灵先生,艾伦的父亲的干涉下,老史密斯校长允许他不打板球,而改打高尔夫。然而艾伦却还是没能逃过笨拙地搞砸一切的命运。

对于本斯利教士,艾伦只单纯觉得此事极富典型的舍尔伯恩式矛盾色彩——对于矛盾他的意思是整个舍尔伯恩公学与艾伦·图灵一个人之间的矛盾。

克里斯托弗的出现,让事情变得不一样。

艾伦会把扣错的纽扣重新扣上一遍又一遍,然后紧张地盯着他大衣的最下面的一排纽扣,直到克里斯托弗和他的朋友从自己眼前走过。当本斯利教士又一次扬言:“本人将向图灵先生指定的慈善机构捐赠十亿。”他看也不会看艾伦一眼——知道他会是低着头,无措而神经质地盯着课本。“若是这位小可怜能通过此次拉丁语考试的话。”

他任由艾伦在一片毫无善意的笑声中,快速而徒劳地眨动着眼睛。只是最终,上帝知道为何艾伦的卷子竟果真会干净又整洁地出现在本斯利的判笔下。

事实结果是,艾伦不仅通过了拉丁语,还通过了英语,法语,基础数学,高等数学,物理和化学。此时一向正派的本斯利教士才后知后觉,理直气壮地绝口不提。(注:本事件引用自《图灵传》原著)这就是体制上层的人们懂得,而艾伦无法也不能去搞得明白的游戏规则。

一日的午餐,当克里斯托弗嘲笑本斯利教士的愚蠢时,艾伦忽然了解到此事的意义。

即自己一直坚持的某些先验条件。

他第一次被自己无法公之于众的执念惊呆了——通常来讲艾伦的执念都无法公之于众,然而此事尤甚。

他的情感先于理智告诉他去在本斯利教士面前赢回尊严一事是存在意义的:即是得到克里斯托弗的友谊。这件事惶惶然违背了逻辑的要求,这违背了——

“——贝叶斯定理最基本的规则。”词语似怯生生一连串挤出艾伦微微抖动的唇间,模糊得让人难以分辨。

“抱歉,什么?”休·亚历山大将烟灰抖落,鼻息中呼出细腻的白烟。他们正坐在小小的圆形咖啡桌旁,而突然仿佛陷入另一个世界的沉思的艾伦让休同时感到冒犯与好奇。

艾伦被叫醒了似的,带着迷茫的双眼缓慢地眨了眨。“我,”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急迫起来。

“休,我发誓,我-我不是间谍。”

休的表情从惊讶到仿佛被略微地逗乐了。他向后靠去,盯着艾伦好像他说了很蠢的话:“噢,天啊,你当然不是什么见鬼的间谍。”

“-什么?”

“丹尼斯顿给我的密码。”休垂首,为这无稽之谈笑了起来,眼尾出现了细小好看的纹路,“你猜怎么着,我破解了。”

“‘求,就会给予汝;寻,就能寻见。’马太福音第七章第七段,那就是秘钥。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他摇着头看向艾伦,“太简单了。”

不。

艾伦定定地回望。他如此在意着眼前这位友人对自己的看法,而他不能说这是他毕生没有过的感受。在无法被拯救的,绝望的潜意识洪流中,他难以克制自己去肖想。休或许也同样欣赏着,甚至在意着他。

无论如何,或许——

休在艾伦·图灵又一次陷入自己的思维世界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他再一次抖落烟灰,端详起这个被人们忽视与误解的数学家。夕阳顺着袅袅的烟攀下了西窗一角,下一刻钟,钟声将会敲响。而他将必须拉起这个执着的人来,回到他们的木屋继续工作。

然而在这一刻钟,在秒针旋着它该走的步伐的时候。

休决定继续看下去。

*

那日丹尼斯顿带了内政部的人和几个士兵来。

艾伦可以滔滔不绝,当他不必在意人们的反应,或是没有被强行逼迫着非要去说服谁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言语的目的是如何从表意上升到影响他人的行为的。然而他确实总会犹豫不决。

“丹尼斯顿的士兵会毁了克里斯托弗。”艾伦看到他们气势汹汹地来,头脑里只突然剩下一个念头,无数旋转的齿轮,未解的方程,和成千上万有待排除的可能性和密码。然而他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来。没有一条公式能够改变丹尼斯顿的心意,也没有一篇证明能阻止士兵拔掉插头的手。在艾伦的生命中有那么几刻他怀疑数学的意义。在赋予符号实际含义之前,据说他们是自我容纳的整体。然而一旦赋予则又自相矛盾——

该死的,他们不能这样做!

“你们应该远远地滚离我的机器,然后静等着他为你们提供你们愚钝的大脑无法自圆其说的解答!”他的大脑中这样咆哮着。他相信他也已经,用可以被接受的方式如此对丹尼斯顿和他的士兵表达了。然而没有一个人被说服。完全不。

艾伦以为自己做了件真正让事情变得不一样的成就。但在这之前,丹尼斯顿等了很久的话终于能痛快扔在艾伦脸上了。他要解雇图灵。克里斯托弗将会被从他们身边夺走。艾伦张着嘴,磕绊地吐出恳求和阻止,“你们永远不会懂的。”他说。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些大脑里的思维和他同步运转起来,好让他们明白现在的克里斯托弗是多么重要。他们不能干涉,绝不是现在。

不,求你了......

此刻休出现在那里,像艾伦所有突来的需求的实体化——他,正和丹尼斯顿周旋。休总能做到这点。艾伦看向休的方向,他身后站着约翰和皮特。

而休,永远那样胸有成竹的样子的休,对丹尼斯顿说着话,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艾伦。艾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几分钟前他的队员们刚发表过“假如解雇艾伦就解雇我”的言论。接下来休·亚历山大开始赞同艾伦了?今天是,怎么,世界末日吗?

“我们是全英最好的密码专家,你要解雇我们所有人吗?”

为什么休总能做到这些?艾伦并非无法理解休话语中的逻辑。然而他却确实无法以这样的方式去与人交流。同时保持着矜持与礼貌,又咄咄逼人着;谦恭地谈判着,妥协着,又不着痕迹地一步不让着:

“中校,至少给我们一些时间。”休的目光溜向艾伦,又溜回中校脸上,“六个月。”

休笔挺地站在丹尼斯顿面前,目光恳切,神态却安然。艾伦无法分辨这两种情绪哪一种占了休此刻头脑的上风。或者哪一种都没有,这只是休一贯愠着嚣张不起的气焰和一名数学家、一位身世显赫的绅士态度的结合体。“六个月。假如艾伦的机器无法成功。我们就重新回到以前的旧方法,怎么样?”他必定是在虚张声势,艾伦想,六个月,他们等不起的。

“一个月。”

他们交换了眼神。皮特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挑眉一笑。约翰挡住了他。

感谢上帝。

“如果你们都走的话真是谢天谢地!”丹尼斯顿带着他的倨傲和一干人等离开了艾伦的木屋。

被禁锢着他的士兵放开的艾伦狼狈地在原地晃了晃。他勉强站稳脚跟,不敢与休直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些原因。他只透过睫毛深深地瞥一眼休,吞吐着道谢。

“谢谢。”

“不客气。”休意味深长地侧过身,勾起一边的嘴角。“不过艾伦,”他看向艾伦,“你那鬼机器最好有用。”

艾伦的理解力劈碎了脑海里的层层迷雾,终于起到了他的作用。人生中第二次他质疑数学的意义——在他的傻笑无法自制地迸发在脸上,他快速地收敛起来,却忍不住笑意的时候,他意识到即使充分进行了理性思考与感性认识,逻辑仍然无法告诉他言行的奥秘。

他想要探究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微笑和每一个眨眼的含义究竟在何处。然而这是即使给了艾伦秘钥,他仍然无法破解的谜题。

反正,艾伦·图灵的秘密已经不少了。

*

艾伦思考的时候很有趣。

如果非要休形容的话,休会说:“艾伦的眼睛呆得发亮。”

所以在丹尼斯顿面前,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目光黯淡,被气愤与羞恼同时控制住心智,除了恳求和贬低说不出别的词句的艾伦后,休确有瞬间,气血上涌,不知为何就做出了冲动的告解。他提出“要解雇艾伦·图灵先解雇我”的言行,假如老亚历山大先生在场,可能将会被气得吹起胡子来。这并不是说父亲的教导就这样被休暂时地抛在脑后了。尽管事实上,他的确没怎么放在心上。

“做个更明智的人,”亚历山大先生会敲着烟斗说,“人类正是因为逻辑而变得更高级。”而休则会僵硬一笑,在老先生看不见的片刻,不耐烦地看着天花板,对反复出现的这句“Be a wiser man”做起口型来。

不过假如父亲还在世,他会理解自己的长子的。休这样认为。

倘若他见到艾伦,了解他正在做的事的意义,他将会认同休的做法。

而这恰恰是自己帮助艾伦的原因。休这样告诉自己。

纯粹的同情心,和对战争正确的道德观。

没什么其他。


3.不合逻辑

艾伦喜欢休的领带。

深红色,墨绿色,规矩而随意地缠绕在衣领下,隐藏在他的西装马甲里。他喜欢看休夹着香烟的右手调整领带的姿势,喜欢他突然抬头,用好奇而研究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喜欢休看着自己,让人像溺进深邃的黑洞。

“不是一个完全糟糕的主意。”他说,知道休会故作无奈地闭上眼睛,唇边却泛着微笑。

“我想艾伦是在说谢谢。”琼觉得很有趣。

休知道。噢,他当然知道。艾伦想。他的表情告诉你他没有什么看不透。这让艾伦既惊叹又害怕。

休咬了一口三明治后大步离去,心情愉悦。

艾伦看着他的背影,在琼的笑容里低下头。

四月。艾伦向琼求了婚。“抱歉你很孤独,但尼格玛救不了你。”琼残酷地说。艾伦的心像骤然被揭开了它赖以蒙蔽自己的帘子,他无处藏躲,也无法欺骗自己说“她在说谎,并非如此。”她百分之百地正确,尽管艾伦如此希望事实不是这样。另一部分的他非常清楚,此时他们所作的努力万不可前功尽弃。艾伦·图灵,做个混蛋吧,或者随便什么。他喜爱琼。他盼望与如此聪明理性的人一起孤独终老,不是吗?

逻辑告诉他,这是最好的选择。完美而简单,只需要弯曲膝盖,遣一个问句。

*

琼宣布了他们订婚的消息。几秒钟内没人说得出一句话。轻快的小舞曲悠然响起,年轻的男男女女迈着欢快的步子步入舞池,然而同伴们瞪大了双眼,皮特甚至把刚放进口中的小酥饼掉进了啤酒里。

所以,艾伦和琼?哦,可怜的琼。休瞥向她的左手,那美丽细长的无名指上缠绕了个简陋的手制“戒指”。基督耶稣,除了艾伦·图灵和他可怜的未婚妻,谁会管那玩意叫“戒指”呢?

密码专家们很快恢复了理智,年轻的孩子甚至默默用眼神对艾伦传递了“好样的”、“怎样做到的”以及“教教我”的信息。休则是挑起一边眉毛直接称赞出口:“你这幸运的混蛋。”是在说艾伦,当然了。不然还有谁呢?琼在约翰瞠目结舌的祝贺中像小鸟一样轻快地和女伴离开了。艾伦的表情和琼如出一辙地平静幸福。休没有多看几眼,而是一拍手,转变话题俏皮地讲起了和一个法国女孩的香艳一夜。

“我说是的,像法国人那样。所以她把它放进嘴里,然后开始哼唱那该死的马赛曲。”他故作姿态地环视一圈。小组成员们哈哈大笑。艾伦瞥了约翰一眼,约摸此时该笑了,于是也勉强歪了歪嘴角。

“然而我必须承认,那是个无与伦比的快活夜晚。”休没有必要地补充道,假装没有看到艾伦在一片唏嘘中垂下了眼睛。他的黯然令休不合逻辑地感到一阵满足。

在那晚后来的某些时刻,当他臂弯中拥着艾伦的未婚妻,听着她随着舞步爆发一阵阵快乐的笑声,他才为之前不合时宜的狭隘想法感到羞愧。很显然他依然对艾伦抱有非常不合理的嫉妒之情,为了他的才智和他惊人的运气(能得到琼),不然他绝不会在好友宣布获得幸福的时刻产生莫名情绪。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方式。

他的头脑,他承认,在当时似乎片刻地处于了混乱状态。

但此刻,看着琼的笑容,他谴责彼时的自己,并衷心祝福他的两位挚友。

他感受到艾伦一直投注在自己背上的目光。于是他想:

噢,是时候将艾伦的未婚妻还给他了。

*

“你怎么了?”约翰问。用一种预知了一切的口气。艾伦永远不该向任何人说任何事。他此刻的想法,他对休裁剪精致的马甲下那条暗纹领带的迷恋,他幻想...不。艾伦没法多注视一秒。他胆怯地移开目光,却也不知道该定向何处。他为自己的肖想感到无比羞耻——尽管,艾伦图灵,并不为自己的天性感到羞耻。然而他为自己胆敢肖想这样一位正直善良的挚友感到羞耻。他似乎无解了休,友善的,魅力无穷的休给予他的高尚的友谊。

“休?我得承认,他有致命的吸引力。”琼说过。艾伦无法反驳。然而这样的崇拜超越了精神的世界则让艾伦害怕。他想起1933年那个闷热的六月,他与詹姆斯·阿特金斯在帕特戴尔长满羊齿丛的后山坡上相互探索却以尴尬污秽的结局告终。他对罗素或是贝叶斯的理论毫无兴趣的爱人肯尼斯,和他永远只会漫不经心答道的那句:“可艾伦,亲爱的,这玩意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呢?

他说过。艾伦会不耐烦地恼着。“数学本身应当是,也-也必须是,一个自我容纳的整体。集合系统的复杂程度,如果超越了数字系统本身,难道不就-失去了它的简化和归纳意义吗?”

他急切地抬头寻求一个赞同的眼神。而休坐在棋盘后挪动他的骑士,噙着笑意,没有回答。

“问题的症结在于,”艾伦重新尝试着,仿佛这样的尝试能够打动休似的,然而他也确实打动了,“作为人类集合中的组成,一个人是对象,但人类不是一个人。你-你明白我——”

“这变得有些低龄化了,艾伦,”休笑了起来,“当然我明白。关于集合本身是否是其自身的对象,就像你问我昨晚喝醉后吻了几个女士的脸颊一样不好回答。”

艾伦的脸刷地变红了。差点忘了该如何走下一步来保卫自己摇摇欲坠的王后。

“所以一切又回到数学本身是否存在意义上。”

“噢,上帝,艾伦”休嗤笑出来,“干嘛如此较真呢?”他向后靠向椅背,路过的约翰向他投来一个不友好的威胁目光,他笑着接受了。“是的约翰”,我们马上回到工作中,只给我一分钟让我给这个傻瓜好好讲清楚。他的笑容里显示出诸多未完成的语句。

“——所有的证明,包括甚至尤其是国际象棋的逻辑演算规则,”休露出暧昧的笑意,满怀感情地拿起他的王后亲吻,又故作尊敬地放回原位,“本质上都是算数的。判断棋子的行走路线正如判断一个命题是否能被另一个命题取代,我的朋友。而这一切都是计数与比较。”

“数学命题本身就是写在纸上的符号,艾伦,如果你非要去纠结符号的意义,那么悖论的产生是不可避免的。只有把逻辑原理附着到什么东西身上,比如下棋,它才能为你所用。”国际象棋冠军走出最后一步,愉快地抬起双眸,“将死。(法语)”

*

十一月。他们破解了尼格玛机后,又接连预测出两次针对伦敦的空袭。战势越来越不利于盟军,大英帝国自身难保,布莱切利园更加陷入了忙碌中。人们在午休时从窗外匆匆而过,甚少有人会留意彼此。木屋里的专家们越来越少地离开他们的桌子——计算概率,衡量损失便成了占用他们工作时间最大一部分的事情。有时琼会出现,为他们带来食物和茶。更多的时候,他们分开在不同的地方工作,直到午夜前才做整合。

皮特的状态越来越好了,顺便一说。约翰常常徘徊在窗边揉捶自己酸硬的肩膀,杰克则更加沉默了。有时琼会逼着艾伦去吃饭,有时是休,有时甚至是约翰。但也有时候大家默契地独自离开木屋,没有出现在餐厅或者酒馆。有那么几次,艾伦发现休焦虑地躲在深巷里独自抽烟。

他们的压力太大了。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更可怕的是,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同时知道这一切必须由你做出决定。

其他人都不在。艾伦离开克里斯托弗回到八号木屋的时候只有休一个人。他正站在艾伦的办公桌边,凝视着那面铺满纸张的墙壁。

“休?”艾伦轻声叫他的名字。休显然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艾伦往屋里走来。

“你为什么没去吃饭?”

“我正-额,”休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很久没有开口了,“正在看你的设计。”他看上去竟有些罕见的犹豫,囫囵地指了指那面墙的方向。“出色的工作。没有它我们无法走到这一步。”他像是短暂地做了个妥协的决定,“我的所作所为十分愚蠢,为了-打了你,或是其他所有。”

“......但是,”艾伦脱口而出,显得有些急迫,“你-完善了算法。”

休愣了愣,露出一个微笑。“我以为那只是个‘不算太糟’的主意。”

“我没在否定这点。”艾伦不解地直言。

休在他的反应中愈发笑了起来。

“老天,你是真的不懂得我在向你道歉吗?”

“...那是一个道歉吗?”

“是的。同时也是个赞叹,艾伦。”

休看着他的方式,假如他没有见到休之前为艾伦整日守着他的“鬼机器”暴怒的样子,他会说是近乎温柔的——这样一种神情,让艾伦用了很久的一段沉默去抗拒自己内心难以启齿的渴望。他几乎感受到了疼痛。艾伦·图灵的有限的过往中,他并未曾从很多人身上得到过这样的注视。克里斯托弗,要他如何去描绘都将是不公平的。琼,在他们短暂的相识里,则是特别的。他欣赏,喜爱,崇敬这位令人赞叹的女士,也得到同样的关心与尊重。但休·亚历山大,他已经渐渐成为艾伦脑海里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艾伦可耻地将它埋藏着,祈祷没有任何人能够发觉。

“谢-谢谢。我的意思是...”艾伦慌乱起来。他看向休等待的目光,又匆匆避开。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拿起桌上的墨水瓶又放下。“你也-你也很棒。”

这实在不可饶恕。他们站在这里互相称赞,而艾伦却像小学生一样别扭而笨拙。他想要说点什么聪明话,却完全没有头绪。他连不聪明的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痛恨自己这样不知所措。

“我就把它当做恭维了。”休笑着摇头,大步走向门口,恢复了以往充满自信的愉悦神态,“来吧,我们去吃点什么喂饱你可怜的胃。”

艾伦想反驳说他的胃并不“可怜”。但他并没有开口,只是快走两步跟上了休。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艾伦抬头望了望天。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4.自然推导

艾伦和琼回了一趟格尔福特。他们已经见过了琼的哥哥和父母,这次正是要回到艾伦的家去拜访图灵先生和图灵夫人。

对留在八号木屋的人来说,那是艰难的几天。大西洋上的战役正式打响了,在盟国缴获德军的两艘气象船之前他们全无消息来源,密码破译一度陷入困境。在新的材料被送回来之前,留在木屋固然是没什么用处的。但休却隐隐地,毫无道理地对艾伦和琼的离开感到不满。或许是他自己压力太大,而这对璧人却能享受悠闲二人世界让他羡慕了。于是他在艾伦和琼与办公室里的众人道别之时,只是从黑板前转过身抿嘴一笑,两指并拢胡乱地划了下当作致敬,便旋踵再次转回身去。

他感到琼停留在自己背上灼灼的目光。

“别喝太多香槟,休。”

他们离开木屋时琼抛下一句。

噢。他真是开始变得有些无理取闹了不是吗?

“没有情报,我又有什么事情好做呢。”休忍不住微笑起来,打趣地回答道,“琼,我亲爱的,说真的,那取决于大屋里的女孩们动作有多‘快’了。”

约翰和皮特默契地对视后忍俊不禁。杰克假装他听不懂这低俗的双关。而艾伦,噢艾伦,他大概是真的不懂。茫然而不耐地眨着眼。

“混蛋。”琼毫不留情而又愉快地评价。她和艾伦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休在最后一行数字中完成了演算。

正如琼料想——她是个神奇的女人——此刻他们懒散地靠在吧台上,看舞池里的皮特和一个较小的黑发女孩笨拙地跳着舞。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房间,寻着一星半点闪着光的可人儿共度良宵。约翰用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所以,今天也是毫无收获的一天。我们究竟何时才能开工?”

“当我们军方高层的伙伴懂得效率为何物时吧。”休看了一眼约翰,将最后两指宽的酒一饮而尽。他平日里从无愠色,始终带着老好人笑容的朋友,今晚双颊泛红,磕磕绊绊地吐露着抱怨。显然是极度清闲的一天甚至让他也放松下来,以致多喝了几杯。

“你(这话)听起来像艾伦。”约翰咯咯地傻笑起来。

“而你,我的朋友,”休一皱眉,好气又好笑地把约翰扶正,“听起来像酒鬼。总归,我怎么会像艾伦。”他并没指望得到一个答案,只是附和醉醺醺的约翰罢了。此时一位美丽的金发女郎正越过舞池向他走来。她两分钟前对他欠身笑了笑,而休则缓缓地从唇上拿下香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并点头致意。

波兰。他猜。

“大概是因为你们俩总是呆在一起!”约翰灌下一大口啤酒在他身边开心地说道,霎时又好像在谈论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琼,可怜的姑娘,几乎分不着多少艾伦的空闲时间......”

休正与波兰女孩做露骨的眼神交流。约翰的话仿若施了什么法将他从上到下定了住。

“抱歉,什么?”他转过头去,无视那头生气的跺脚。而约翰此刻已经醉得神智不太清楚了,一歪头咚的一声靠在了休身旁的木质台桌沿上。他嘟嘟囔囔地,好像根本没人能分辨清楚,“......无论如何,艾伦·图灵,比你想象得,”他打了个嗝,还坚持喃喃道,“还要不同一点。”

约翰正在说什么呢?

缺少信息,休引以为傲的逻辑断线了。

他是否听到了他以为他听到的东西?还是他难以启齿的内心终于让他产生幻觉了?

Be a wiser man.不知凭何这句话常常出现在休的脑海中,偏偏所有的话语中它最令休感到挫败甚至厌烦。此刻他搬出来只为证明潜意识的力量。

休·亚历山大从来自认是个明智的人。正因如此他才能对每一步决策做出最佳判断——无论是国际象棋还是别的什么。减小伤害,绝不做无用功是他的信条。

艾伦·图灵就是他的无用功,是他应该避免的伤害。

除去所有卓越非凡的思想和超脱常人的天才以外,艾伦是个直白而单纯的人。他对一切华而不实,官僚主义的东西都极其不耐烦,似乎无法理解人们不合乎理性的做法,还天真地保留着少年一样的幻想,幻想可以不必与虚妄之人交流。

艾伦需要一个人,一个真正能够进入他内心,了解他,尊重他,并引导他接触这个世界的人。因为正如这世界需要他一样,他也迫切地需要这个世界。

休想不到琼以外的任何人能做得更好。或许哪天,休若是决定对自己诚实,他会承认自己被那双蓝色的眼睛的深深吸引,他会承认他能感受到每次相处时,艾伦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喜爱之情,而他也无法克制自己去回应同等的喜爱。但他绝对无法承认他能做到琼为艾伦做任何一点(那样完美和恰切,仿佛他们为彼此而生一样)。

休不为任何人而生,在他游戏人生到足够之前,最好也不为任何人停留。所以他们中的谁都没必要把事情变得更复杂。

休决定将约翰莫名其妙的告解当作一个插曲,寄希望于那一头金发和丰满美妙的身材能让他把这些就此抛在脑后。

而当晚晚些时候,休回到自己的公寓脱下外衣皮鞋便倒在床上一片黑暗中,他混乱的头脑却似乎提醒着他仍然无法清零他一切愚蠢的希望。

事情开始有点不对劲的时候,艾伦和琼刚回到布莱切利没多久。

八月的布莱切利园内各色的花开得正盛,艾伦整日戴着个防毒面具出没于各处,每每吓得女士惊声大叫起来。艾伦倒是不在乎,对抱怨和嘲讽充耳不闻。休开玩笑地询问他是不是在为空袭做演习。

“花粉过敏。”

无论谁问他都这么一句。大伙习惯于他这个冷淡的样子,都笑笑便走开了。

休不是大伙,他早知道艾伦对花粉过敏。只是最近艾伦常常避开他们让休觉得奇怪。艾伦像是回到了早先琼没有出现的状态,甚至更加奇怪。就连闲时他找人下棋,艾伦也不再搭茬。

休拉了个凳子坐在艾伦身边。

“这玩意不沉吗?”

艾伦没有说话,笔停了一下,摇摇头,又继续写起来。

休叹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他又微笑起来,“对了,琼呢?最近没见她经常来了。”

有人在背后叫休的名字,说大屋送来了新的数据需要破译,催促他们赶快过去。休应了一声,再回头时艾伦已经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透过那该死的面具看向休,带着惯常的不知所措。但只一会儿,就好像决定了绝不开口似的,拿起他的本子和笔快步走开了。

休呆坐在原处看着艾伦的背影。

没过几天,皮特在吃午饭的时候悄悄告诉休,琼和艾伦解除了婚约。

这段时间休已经对艾伦积累出不小的愤怒。长久以来他以为他们至少能够向对方坦诚,他以为他们是挚友,是可以互相信赖的人。艾伦莫名其妙的回避让他又感受到那种奇怪的情绪。即便是他早就了解艾伦·图灵是怎样的人,了解他的不通交际和善意的笨拙。

然而皮特带来的消息让休皱起眉。他用餐巾擦擦嘴,起身离去。

“休?”皮特瞪大了眼睛。

约翰对着休吃了一半的松饼翻了个白眼。“他去找艾伦了。别担心。”

休在一片草坪上找到了艾伦,头枕在笔记本上睡着了,戴着他笨重的防毒面具。琼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休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琼闻声抬起头,用手遮挡着阳光,看见是休,旋即露出一个微笑。

“他真是个怪人,不是吗。”她轻声说着,仿佛是在问休,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休轻笑着点点头。“是啊。”

“休,原谅我假如我的措词不当,”琼突然说道,看起来有些犹豫。

休耐心地等待着,好奇她想要说什么。

“请答应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伤害艾伦。”休的表情看上去一定很迷惑不解,因为琼立刻垂首像是在反思自己的话,“我-知道你不会刻意为之。可即便有任何的机会......那只会让他钻进牛角尖里,自个在那里茫然无措。”

“为什么-我会伤害到他?”休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琼是在暗示些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事吗,琼。”他温柔却严肃地问道。

琼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没什么。我是昏了头了。”她看向休,又避开了目光。“我-说了些过分的话,那天他要我离开布莱切利。我气坏了。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的安全。”

休的目光柔和下来。他蹲下身抚上琼的背。

他很遗憾艾伦和琼没能走到最后。他们都是休由衷敬佩的人,有着相互匹配的智力和理解彼此的能力。他们懂得彼此,更尊重彼此。人们不由得相信他们也是相爱的。然而这世上确实有很多完美的事却没能完美收场。感情是尤其复杂的事之一。休希望艾伦能够明白。来的一路上他思考着如何向艾伦措词,然后说服他跟自己去“喝一杯”。然而此刻看着艾伦毫无防备地睡着,而琼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休想或许这些也都没有必要了。

艾伦的手指在草地上动了动,然后他睁开眼睛,毫不掩饰的打了个哈欠。

“嗨,天才。”休打招呼。

“休。”

“你不考虑把那玩意拿下来吗?”

“什么?不!除非我死了。”艾伦看起来很戒备,“说真的,拿下来我会死于窒息或者头脑胀痛的,我绝对受不了那个——”

琼在艾伦的喋喋不休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一直好奇你戴着它怎么吃饭的。”休好笑地说。

艾伦的抱怨戛然而止。片刻,休的笑容也僵在脸上,迅速演变成一个怒气冲冲的表情。“你-别-告诉我——”

艾伦撑起上半身瞪大了眼睛慢慢往后缩,而休企图把这个白痴拉去吃饭。

琼在这两人的对峙中竭力忍住不爆发出大笑。


5.钟屋

在琼来到布莱切利之前,休从来认为艾伦·图灵是个怪胎。

艾伦有一本笔记本,间或在工作的空档中独自在上面写写画画,从来不让别人碰。曾经有一次机缘巧合,休发现了从艾伦书本中滑落的纸条——泛黄脆弱,仿佛一碰就要碎似的。精灵语一样的密码刺激了他作为密码专家的神经,他记下了字符后才将纸条放了回去。然后某天,当他在厨房吃早餐的时候,他作为晨间游戏做了破解——简单的替换原则,初学者水平,没花他几分钟的功夫。但那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我爱你”三个字仿佛不应该出现在艾伦·图灵的笔记本中。没那么应该。休在震惊中猜想或许这是图灵年少时哪位恋人赠予的。虽然以密码作言颇为怪异,但图灵本身就是个怪异的角色。休将其置于一旁,没有再管。然而他内心中却隐隐地有处发痒。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了艾伦·图灵或许拥有爱的能力,而这种入侵了他人隐私的念头让他感到羞愧。但另一方面,他又迫切而偏离地对艾伦产生了好奇。那些能产生好感的好奇。

艾伦图灵或许并不神秘,但他让休觉得有趣而...稀有。

“艾伦知道什么是爱,休,他从来都知道。”后来琼这样说过。休真希望自己早些相信。这样他的盲目就不会让他对许多事情视而不见。

某一天,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当休从桌前抬起头,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投向伏案小憩的艾伦时,浓烈的一涌而上的喜爱淹没了他。他霎时间颤栗的右手打翻了自己的茶杯,水面洇湿了满桌的草纸。

休甚至不知道这样的喜爱从何时开始。是当他们共同解出谜题时喜悦对视的时刻,还是每每艾伦一副刚起床的样子时对他微笑的时刻,或是在布莱切利的林荫路上,草地边,酒馆里,艾伦为突来的灵感滔滔不绝,眼神发亮的时刻,抑或是他无助地沉默着,而休多么想靠近他安抚他的时刻。

还是两个音节,一个名字,简单而柔和地被发音时。

艾伦。

“艾伦·图灵比你想象得还要不同一点。”约翰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完美恰切。

战争就快要结束了。休以为自己至少可以等到那个时候。但可怜的默卡夫人没有。她死在了钟屋。艾伦收到电报即已准备动身前往。

“这个默卡夫人是谁?”

“故-故友的母亲。”艾伦回答。他看向休,犹豫的请求踌躇着浮现于眼中,“休——你是否,可以好心随我同去?钟屋已经没有多少男丁而我-我想他们需要人手——葬礼就-定在周一,没有几天时间准备。”

“我-”休开口的功夫,琼便替他点了头。“当然,”她看向休,“不是吗?休。你当然愿意同去。我和约翰完全可以胜任记录和计算的工作。”约翰偏偏头,权当作答。休茫然地笑笑。“当然,我愿意与你同去。”

*

他们坐老图灵先生的司机的车去钟屋。艾伦异常沉默,不自觉地咬着手指看向窗外,这让休无法开口为心中的疑惑寻求解答。钟屋的宅邸比休想象中还要破败,环绕在杂草丛生的灌木丛和一片湖泊间,从远处看,楼宇难以抗拒时间的损毁,显露出年久失修的阴暗。大门不知何故早已无人使用,他们的汽车只得停在侧门前的草坪上。寥寥几名家仆在等待他们,一同迎接的还有一名年长的女士。

“那是斯万夫人,默卡夫人的表亲。”艾伦说。休瞥向艾伦,但尽量表现出自己没有被分神地点点头,整理自己的衣帽。他不知道自己此行作用何在,更不知艾伦与这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们一下车,斯万夫人便迎了上来,带着笑容。

“你一定是亚历山大先生。希望这趟旅行对你来说不会是太大的麻烦。”

“不,完全不会。我正盼望能帮上忙。”休礼貌地微笑,与斯万夫人简单握手拥抱。不知怎地,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而这仅仅是他们的初次见面,几分钟客套而常见的礼节。

她转向艾伦,神情细微但可见地发生了变化,她抿起嘴,皱起眉头,似要流泪般摇着头:“噢!艾伦。”艾伦挤出一个仓促的微笑,时而看她,时而避开目光。“斯万夫人。”她略张开双臂,艾伦微微颔首,与她拥抱。

这亲昵感休甚少在没有血缘的长辈与晚辈间看到。多半是带着恭敬,客套而疏远地礼遇和承受。有时甚至至亲也是如此——比如休与自己的母亲。联想至此,他忍不住自嘲地从鼻腔哼出一声苦涩的轻笑。艾伦与他并排走在夫人和最后拿行李的仆人中间。他转过头略睁大眼睛,悄声问他是否“感觉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太久没有回到需要穿合适的衣服进晚餐的地方了。”休笑称,“你知道,我们总是可以穿法兰西绒在晚餐时吃一个三明治的,伦敦那种地方。”

艾伦将他的玩笑当了真,十分认真诚恳地咬紧了嘴唇。“休,”他说,眼睛不安地眨动着,“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越矩,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什么?艾伦,只是玩笑。”休连忙打断他,方才想起发自内心地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事实上,我很高兴你寻求我的陪同。你不许担心这点。”

他们靠得非常近,头偏向对方的方向,以确保彼此,也只有彼此能听见他们的谈话。此刻艾伦在他的注视下露出一个羞怯而克制的微笑,落下的眼睑半掩他的蓝色眼睛。为什么?休的目光早已移开至长长的暗暗的行廊和装饰精美的吊顶,而意却在别处——艾伦的眼睛,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它们看上去仍然如此悲伤。

“艾伦?”他唤道。艾伦看向他。

“事实是,我怕我终究无法忍受这些,情绪崩溃,或是做出什么荒唐事来。所以——自私地希望你能在。请原谅我。”

休的心被融化了。适才的担忧与疑惑暂时被抛于脑后,此刻胸腔里只有暖流一点一滴地流淌。“你希望我能在,嗯?”

艾伦点头。笑了一下。“是。是的。休,现在别-这么得意了好吗?”

“哈噢,不,艾伦这我无法保证。”

*

他们首先被招待去各自的客房更衣然后参加晚餐。休出现在客厅的时候发现艾伦还是那一身离开布莱切利时的衣服,连外套也懒得换一下。典型的艾伦。为什么休一点都不意外。

正当此时休才见到了这栋房子的另一位主人,一位年轻的小姐随斯万夫人落座。而那正是斯万夫人的女儿,死去的默卡夫人的表亲。整个晚餐只有他们四人与寥寥男仆,显得异常冷清。斯万夫人向休解释了默卡先生病逝于战争前,如今与默卡一家最为亲近的是斯万夫人一家和图灵先生一家。那个问题又回到休的脑海里了,在整个傍晚的混乱与惊心以后,事情重新变得如此神秘。而休难以否认地对此感到十分好奇——说他是惯于如此吧。但他没有更好的机会与艾伦独处,或是直接在餐桌上向他询问两家的渊源,那样则太不得体了。

“以防你不知道,艾伦,”斯万夫人对艾伦说,“令堂写信来致以哀悼,并表示若不是仍远在美国他们会回来参加葬礼的。”

仆人端上了羔羊肉。艾伦没有等男仆慢腾腾地切开,而是自己直接挖了一大块放进盘子里,没有说话更没有回答。一直沉默的年轻小姐——茉莉,她说——对休十分感兴趣。她带着孩子惯有的天真对休发问:“亚历山大先生,艾伦和你确切在弥尔顿做些什么呢?”

艾伦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们在车站工作。(注1)”

“——发电厂。事实上。”休回答道,为艾伦孩子气的置气感到好笑,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露出适当的微笑,茉莉小姐立刻低下头去,棕色的辫子堪堪靠近盘子边缘。

“是吗?那一定很有趣。不过我肯定艾伦对化学的热情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斯万夫人说。

“这是真的吗。”休饶有兴致地回应,他看向艾伦,“你当真对化学很在行吗,艾伦?”

“当然了,”茉莉咯咯地笑了,“他和克里斯托弗表亲从小就只会互通些关于化学实验的书信。母亲总说可怜的钟屋被克里斯托弗搞得乌烟瘴气,默卡夫人为此气得要命。”

克里斯托弗?

艾伦拿刀叉的手一瞬间僵硬了。斯万夫人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茉莉,”她低声斥责道,“吃你的派闭上嘴,看在上帝的份上。”

她溜了一眼休和艾伦,倏然噤声。

休皱起眉头。气氛的诡然让他愈发觉得自己被刻意隐瞒着什么。当然这不是来源于斯万夫人或是茉莉小姐,而是艾伦从未提及的过去,和那里面或许极其重要的人。默卡夫人生前最亲近的血亲似乎已然都离世,这位克里斯托弗想必同样已不在世上了。而艾伦——艾伦似乎曾与他相交甚好。休有些嫉妒,这他坦然承认,但更多的是担忧。他越来越明白为何艾伦会说他“终究无法忍受这些”,从他的反映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休很庆幸自己身在此处陪在艾伦身边,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为维护艾伦而留下。

他在餐桌下伸出一只手坚定地放在艾伦的大腿上。艾伦瑟缩一下,回给他一个几不可察的感激的微笑。


6.贝叶斯

默卡夫人被葬在距离钟屋半个钟头路程的墓园里。他们第二天一早便出发,回程时接近正午,但天气仍然一片阴沉,愈发有下雨的趋势。休跟在艾伦后面,半是欣赏园内路旁的玫瑰,半是盯着艾伦的后脑勺。艾伦从早饭开始便很沉默,直到简单的葬礼结束仍没有发一言,只在斯万夫人挨着他低声说了些什么的时候被迫点了点头,在休自愿去帮男仆抬东西的时候走到他旁边一同帮忙。

“亚历山大先生,”斯万夫人放缓步子停在休身边,“我想你会有兴趣和我们一起看我姐姐一家的相册?”

“——他没兴趣。”艾伦开口阻拦。

但休给了他一个混杂着安抚和疑惑的表情,转而接受了斯万夫人的邀请。“——当然。”

艾伦相当不自在,甚至有些焦虑。他将手揣进黑色大衣的口袋,又拿出来,避开休的目光点点头。“如果-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于是此刻他们围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薄薄的相册摊开在斯万夫人的腿上。茉莉小姐坐得离休不必要地近,而艾伦只是站在沙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些黑白的人像。

相册是从年代最近的照片开始的,大多是默卡夫人一人,在茶室或者出游钓鱼的照片。她看上去和斯万夫人非常相像,虽然仅仅是一些看不清表情的生活照,但形态动作仍透露出几分温和亲切。斯万夫人谈及她的姐姐,语带戚戚。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人物便多了起来,除了严肃的默卡上校以外,还有一些家庭聚会照片,甚至有夫妇俩在阿根廷的表亲家过圣诞节的记录,茉莉兴奋地指着其中一张说里面有艾伦,让休猜猜哪个才是。

那是几个男孩的远足留念照。

休不可抑制地微笑起来。他丝毫没费力气便找到了艾伦——缩在照片的角落里,眼睛甚至没有看着相机。年少的男孩曲起手臂,手攥成拳头顶在腰上,不合身的外套被撑

起一个尴尬的弧度,与他乱糟糟的,恣意生长的头发相得益彰。但他没有道破,为了维护艾伦的面子,故意指向一个错误的选项。

“错得离谱!亚历山大先生,”茉莉咧开嘴,“那是克里斯托弗。”

这被频频提起的名字无比熟悉,任休如何迟钝也无法忽略。尤其是当艾伦用这个名字命名了他心爱的解谜机器,而休也曾昼夜不停,废寝忘食地守在它身边的时候。休不着痕迹地望了艾伦一眼,艾伦嘴唇抿了抿,掩饰尴尬的笑意。

和艾伦的机器不同,照片上的克里斯托弗·默卡是个活生生的,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的男孩子。虽然看上去有些瘦弱,但和彼时的艾伦相比显得大方活泼许多。

“他很好看。”休说,没有用过去式。斯万夫人摇摇头。

“这可怜的孩子曾是金发,”她遗憾地纠正道,“蓝色的眼睛漂亮极了。他如此擅长数学,那时和艾伦天天呆在一起,简直是形影不离。不是吗艾伦?”

休随着一干人齐齐看向艾伦,他却好像出了神,没听见似的,愣愣地盯着相片。

“艾伦?”茉莉小姐喊了一声,艾伦眨眨眼,方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指囫囵朝相册比划了一下,又收回来悬在半空,半晌终于放进兜里不置一词,只犹豫开口道。

“我-啊是的-我得用一下洗手间。”

“当然了亲爱的。”斯万夫人说。她深深地望了一眼艾伦离去的背影,待他走远了才转过身,抚上休的手背。

“你不能为此责备他,我的孩子。”她说,“所有这些和克里斯托弗有关的照片,我都曾送给过他,但他后来全都寄了回来。我想他不愿留着。毕竟当时克里斯托弗离开的时候他是多么悲伤啊!我曾经看过他写给我姐姐的信,每一封都教人如此伤心。”

休终于得到了他自己的结论。这结论在旁人听上去或会付与苦涩一笑,但在休看来,它却有更深的含义——

艾伦曾经爱着克里斯托弗。

“他们一定曾经-十分要好吧。”休慢慢地说。这是个推想,并不是疑问。

但斯万夫人浅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我猜是这样。假如你真的想了解,艾伦应该讲给你听。”

斯万夫人那双眼睛和她姐姐的男孩如此相像。休想象着,是否曾经那个笨拙羞涩的艾伦·图灵也被照片里的金发男孩这样注视过。而倘若答案是肯定的(也必然是肯定的),休完全能够理解艾伦为何会爱上这样的一个人。

他是多么悲伤啊。斯万夫人说。

休垂下头,手指抚在那张照片上。

“斯万夫人,”他说,“我能替艾伦留着这个吗?”

*

他们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休躺在客房柔软的被子里睡意昏沉,但始终无法进入梦境。这一天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十分令人疲惫。此行那些艾伦未曾提过的过去一点一点浮上来,对休来说已是有些震惊。他想象过假如艾伦从幼时起便如此——与众不同(无论是那一个层面的)——他的少年时代将会是多么地不好过。如今那些脆弱的棱角终于恰切地安放,而休也已然明白它们都来自何处。

他曾如此孤独。这念头让休难以入睡。

艾伦依然如此孤独。

与凄凄然的怜悯无关——休在得知这些以前便确定自己爱着艾伦,无论是一面的光彩夺目还是另一面的沉默无措。但正因如此,才让这一切对休来说如此意义重大。艾伦或许早已将这些都深埋起来不再提及,这看似解释了为何与艾伦共事多年休却从未听他谈起过克里斯托弗和钟屋,但其实正是完全无法解释——艾伦给机器命名叫克里斯托弗。思及此,休在厚厚的棉被中仍然感到周身寒冷。那背后的意味昭然若揭,即便全然不知那男孩与艾伦故事的细节也罢,只是听说了这些,也足够将艾伦的情感由里到外剖开摊在休的面前。

休从来不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至少他从别人那(姑娘们那,大部分)得到的反馈全然不是这样的。但此刻慢慢地,艾伦在休面前变得透明无比。

“当你真正了解一个人,看懂他将会变得轻而易举。”当被皮特追问为何对艾伦的预测“这么神”的时候,琼曾经淡然一笑回答道。

休的脑海里凭空出现艾伦离开客厅时的背影,而他发觉自己不愿让艾伦今晚独自待着。今晚不行。

他翻身下床,意识到自己正光着脚,身着睡衣。厚厚的地毯让他的走动悄然无声,当他触及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时,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那是艾伦的房间。艾伦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坚定,直直地往长廊远处去了。休犹豫了一下,转身取了样东西,出门跟上。

*

“应该在这儿的。”

艾伦在多年没有通暖气的房间翻找着。他找来一个凳子,踩着它攀上储物柜,积满的飞扬的灰尘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冷空气钻进他的衣襟,他突然后悔没有披件外套出来,努力忍回一个应该会很响亮的喷嚏。

但搜索了半天一无所获后他从高处爬下来,没保持平衡踩翻了凳子,仍然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我不记得你的中间名是‘我永远不会感冒’,艾伦。”休显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艾伦吓了一跳,一转身,手电刺眼的光直照在休脸上。休抬起手挡住光,艾伦才想起把它移开。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艾伦问,意识到自己喉咙发痒,声音沙哑。

“你在这又做什么呢?”休扔给他一件衣服,艾伦堪堪接住,认出是休的外套。他低下头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回避了休的问话。“谢-谢谢。”他穿上外套,立刻被休身上熟悉的气息包围。

“暖和了吗?”

艾伦点点头,移开目光,继续回身去找他想要找到的东西。休靠在门边抱起双臂看着他,那目光让艾伦有些紧张,差点弄掉了桌子上的东西。他的手无法控制地在拉开柜门的时候颤抖——他知道它会在这儿,只是再次见到它,简直就像直面那些被刻意深埋的东西。艾伦想要伸出手去拿走,试了几次却没能成功让自己不发抖。于是休走近来,帮了他。

他拂去上面薄薄的一层灰尘。抬眼轻轻地问:“一个睡袋?”休看上去既没有把他当成贼,或者至少不为他偷偷拿走人家的东西而反感,言语也没有波澜,“是谁的?”休的眼神耐心而平和。他又低头清洁起睡袋,甚至没强求一个答案。

“这是-曾经是克里斯托弗的睡袋。”艾伦开口道,拇指紧紧扣住食指又松开,“他-去世以后,默卡夫人让我睡过几次。”(注1)

休惊讶的抬起头,一半为艾伦的回答,一半为艾伦当真回答了他。艾伦仔细地观察着休,寻找着丝毫反感的神情(虽然他几乎完全不擅长这个),但没有收获。

休静静地问:“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和任何人分享有关克里斯托弗的事都是如此让他不舒服。即便是休。艾伦望向窗外,回答道,“就在我们准备去剑桥之前。”他不想现在和休谈论这些。或许将来也不会。更何况休不会对他难以启齿的那些情感有丝毫的兴趣。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我知道这很不得体,休,只是它对我很重要——”

休颔首,温柔地打断他,“我理解,艾伦。我相信斯万夫人是会同意的。只要我们明早向她提出请求的话。”他环视四周,黑暗中一个整洁干净的房间映入眼帘,“这么说这里是克里斯托弗的旧房间。”

“是他的旧实验室,大概。”艾伦说,“就是他在所有信里提到的样子,阴暗但通风,‘做实验的完美选址’。”

“你一定非常想念他。”

“那和你又有-有什么关系?”艾伦脱口而出,紧接着被自己的无礼刺痛了。休的关心在他看来是那么的不依不饶。他们陷入久久的沉默。艾伦刚为突来的,有关克里斯托弗的回忆感到一阵暖意,但紧接着,便坠入了阴暗的深海,周身净是透彻肌骨的冰冷刺痛。他希望他足够小心到没有表现出来,或者起码休没有看到这一切,但他横冲直闯的话语却伤害了休。他是如此慌乱和害怕,生怕休会就此转身离去。休整理好睡袋,把它折成三折交还到艾伦手上。艾伦攥紧它,抱在胸前,急切却不知该如何挽留,只得无措地,磕绊地吐出恳求,“对不起,休,我——求你别走。”

“...什么?”休闻言恍然抬起头,一只手犹豫地抬起又放下,胡乱地去揉搓自己的头发,“不!不是这样——艾伦,我...噢!我是个只会自怨自艾的傻瓜,”他看向艾伦,目光中带着歉意和犹豫。休慢慢靠近艾伦,最终将他揽在怀里。

“是我很抱歉。这确实与我无关,我没有资格问的。我只是-太为你担心。”休的声音在艾伦耳边,如此沉稳而轻柔,令人安心。他的手指迟疑地抚上艾伦的头发,艾伦僵立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无法想象此刻这些正在发生。抑或只是在他梦境里。

“那么你不会走-吗?”艾伦问。

“我哪儿也不去,”休的语气异常坚定,“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但你赶我走也不会有用的。你知道。”

艾伦笑了。他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和满足的。但此刻,微弱的希望的火苗已然燃遍了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休曾在那里,永远地令艾伦深深着迷。他是那些艾伦永远得不到的事物中的一份子,是无论如何概率推理,最终都会令他心痛的答案。而如今休或许也爱着他的可能性,像是一跃增加了百倍的权重,叫嚣着在他脑海里旋转舞蹈。逻辑与理智早已离艾伦而去了,假如他还所剩有几,也被休的话语燃烧殆尽了。

“为什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自己便已轻声开口试探。艾伦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太多期盼,但他没法隐藏。

他不想隐藏。

休叹了口气,停留地足够久,然后将他拉离自己的怀抱,只为了能看着艾伦的眼睛。他的目光让艾伦无处躲藏,只得鼓起勇气正视。

“因为,”休看上去像是在做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他有些难为情地皱了皱眉头,“我关心你。艾伦,我本不想在这儿说的,不是现在。但既然你问了...我想我爱你。”

“你-爱我。”艾伦的语气一定十分愚蠢,因为休的表情变得微妙地不耐起来,甚至有些难为情。他从未见过休这样地语塞——“见鬼的这从来没这样困难过,”休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诅咒。大概姑娘们从未让休如此乱了阵脚过。“我的意思是,”他重新换了一种方式表达,非要艾伦准确理解他的话不可,“我对你有所有那些罗曼蒂克的情感,或者不够浪漫的,随你怎么说。你希望我能在你身边,而我希望你永远不会赶我走。你-你明白吗?”他期待地看向艾伦。

而无论艾伦之前想说什么,他都已经沉溺在那样的目光里,只能呆滞地点着头。休爱他。而这正是他渴望了那么久的事。

“所以?”休双手抚上艾伦的脸颊。

“我-我以为,”艾伦最终张张嘴,喃喃着,一瞬不瞬地回望休。“我是说,我以为我会是先问的那一个——或者永远都不会说。你对我来说太-完美了,而这只是原因之一。我以为你只喜欢漂亮的姑娘,而且我不认为我能忘掉克里斯托弗。休,我想我将永远没法做到。我试过了。”

“噢,闭嘴,艾伦。”

休终于吻上艾伦。

他的嘴唇是那样柔软湿润而火热,艾伦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们在空旷的小屋里争夺着氧气,直到休放开艾伦,让他们额头相抵,休才再次开口。“我从未要求你这样做。除非你将我当作他的替代品,难道是这样吗?另外,我可不认为你是个姑娘,艾伦。”

“不,绝不。”艾伦否认着,对这两者皆是,因为他它们无一不是如此滑稽。

“好的,那么问题解决。”休喘着气轻笑,而艾伦是如此想要再次吻他。“现在告诉我剩下的原因?”

“只剩,有违-法律(the law)。”艾伦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缓缓地说。

休大笑出声,摇着头。“去他的法律。”

艾伦紧紧攥着睡袋的手心满是汗。他露齿一笑,低下头。

“是啊,去他的法律(the law)。”

去他的贝叶斯。


正文完.


感谢一直看这篇文的姑娘们,尤其是@路过的废柴 和@七不二 姑娘时时有爱探讨,并给予鞭策(催文2333
深鞠躬。
正文结束了,本来准备的文案都写完了,然而觉得还是大概会有番外...
值此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向所有二战中的英雄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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