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ucker

一个玩腻了的瓦肯。笔记见@Zucker笔记。

【模仿游戏】五次艾伦试图获得休的好感,一次他们后悔了(全文完)

存15年旧文。原地址:sy

*又名:《琼·克拉克——布莱切利恋爱贴士》

*Hugh/Alan,电影同人,甜饼,为可能的OOC警告。Tips来自网络


正文:


0.

“那就是你的团队?”琼手肘拄着桌面,放下艾伦的钢笔。

休,约翰和皮特正走进这家坐落在布莱切利园内唯一的小小的啤酒屋,可怜的情报工作者们每天唯一的休闲与消遣就在这间房子里。他们像往常一样停在吧台,聊天,无视艾伦的存在,休点燃他的香烟,约翰和皮特要了啤酒和无聊的三明治。
“是-是的。”艾伦避开目光,手指笨拙地徘徊在餐巾纸上的公式间。

“哪个是那个亚历山大?”

“...最前面。”

“我们要打招呼吗?”琼出奇地积极。

“不要。”艾伦立即小声回答。

“嗨!”琼闻言转过身,迷人地笑了起来。艾伦慌乱地瞪大了眼睛。“我刚-刚说不要打招呼。”

“嘘。”她伸出一只手示意艾伦安静。

如果有什么能让休一直保有极高的兴趣,那么除了解谜和国际象棋,艾伦猜测应该是美丽的女孩,戴着小巧的淑女帽,从涂着口红的唇间轻声吐露些让人摸不透的谜语——琼就让艾伦摸不着头脑。他看不出琼这么做除了引起尴尬还有什么其他意图。他也看不出为什么琼一定要引起尴尬。她一直对他很友善,艾伦此刻超过正常范围的心率让他无法理性思考这一点。倒不是说他安安静静的时候能够弄懂女人们——

“艾伦。”

休用一种极为奇妙的语气喊他的名字,慢慢地走过来。他的西装外套搭在左手上,看上去很放松。他的目光在琼漂亮的脸蛋上玩味而绅士地流连,然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艾伦。运气好了,休的心情不错。倘若是昨天那样暴躁的休,艾伦现在就应该回木屋去工作而不应该留下等着再和他吵架。

“啊,休,你好。”他很快低下头,埋在酒杯后面研究纸巾的纹路。

“不知道你也喝酒。”休继续说道,仿佛突然间艾伦变成一个很有意思的个体一样。今天真是十分神奇的一天。

琼把手覆在艾伦手上。休为此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他不是真的喝,”琼说,“也就是嘬几口最顶上那层泡沫吧。”

休被逗笑了。“好吧,那么,告诉你个小秘密吧小姐——”

“克拉克。”

“克拉克小姐。”

“请讲。”

“泡沫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休不慌不忙地说着,着重在最喜欢三个字上,笑着将目光滑过琼,落在艾伦身上。艾伦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与休对视。休则愈发觉得有趣似的。

“真的吗?”琼显然乐在其中。

休绅士地发出邀请:“来和我们喝一杯吧。”

“一会儿就来。”

休在走开前饶有兴趣地念了遍琼的名字,而艾伦直到他走远才小声说。

“嗯,他喜欢你。”

琼理所当然地微笑。“是的。”

“你-你故意,让他喜欢你。为什么?”

琼笑得更加开心了。她神秘地俯身前来,抽走艾伦手里那一团早已经被揉的皱皱巴巴的纸巾,略一皱眉,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比起那个,艾伦。”她说,“你不想知道怎么做吗?”

“什么?”艾伦迷惑不解。

“怎么让别人喜欢你。”琼重复道,“这是比科学更复杂的艺术。”

“我不需要——”

“艾伦。不管你有多聪明,尼格玛机总是更聪明。你没有纵容自己招人讨厌的资本,你需要小组的帮助——如果他们不喜欢你,他们不会帮助你,顺便一说。而且你喜欢亚历山大,不是吗?”

“我,我-”

“我认为,”她总结道,像个趾高气昂的将军似的,“先给他们带点东西会是不错的主意。你认为呢?”

*

“我-我会就在克里斯托弗那里,如果谁需要我帮忙的话。”艾伦捏着苹果快步离去,好像后面有谁追着他。约翰一摊手,轻轻地笑了起来,皮特把苹果在手里抛来抛去:“我觉得艾伦挺可爱的。”

“嗬,”约翰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被逗乐的笑来,“同意。”

休用手蹭蹭苹果光滑的表皮,一口咬了下去,。

“向克拉克小姐致以最高的敬意。(Best regard to Miss Clarke.)”

“最高的敬意。(Best regard.)”其余几人一同笑着举起手中的笔晃了晃。




1.尽量多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很奇怪。艾伦不理解。难道他不是每天都出现在休的面前了吗?布莱切利从来不是个大地方,事实上,他们共享的工作区域更是小得可怜。试图避开对方(这倒是艾伦尝试过的事)才是更困难的事。所以严格来讲,这条显然不像琼声称的那样起作用。

“不,艾伦,你应该让他注意到你。”琼翻了个白眼,“不是露一面就匆匆跑掉。”

*

这就是为什么星期一的早上,当休·亚历山大打开他在弥尔顿凯恩斯的家门,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不安的艾伦·图灵。

休的右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他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虽然此刻国际象棋冠军已经全副武装,被他裁剪精致的西装马甲包裹着,外套搭在左臂上,俨然可以随时回到他的工作中,回到布莱切利园解那堆该死的万岁斯特勒。但确切地说,那通常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

休的手表告诉他现在是早上五点一刻。

“艾伦,”休想要问他为什么这个时间在自己家门口,但艾伦完全是一副“别这么愚蠢,休。当然是去一起去上班了。”的表情。于是他咽下到口的话,转而眯起眼,“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艾伦耸肩,看看自己的手表。“二十三分钟。”他说得好像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一样。而事实上,这简直奇怪得让休有些不寒而栗。

在艾伦的苹果和蹩脚的笑话以后,休以为再也不会有更甚者了。于是,此刻,这里,艾伦·图灵站在他的门口——

“早餐?”艾伦提起仍然温热的纸袋,也许是三明治。他眨眨眼,冲休挤出微笑。

——还给他带了早餐。

耶稣基督。

他明白艾伦想要让人们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或许,也想让他们喜欢上他。休当然看得出来,克拉克小姐绝对会引导他和同事们和平相处。休背地里知道木屋八号的知识分子们并非需要特别努力才能喜欢上艾伦——事实上,他甚至知道皮特早就说过他挺喜欢艾伦的。所有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让小组里的专家们彼此更加熟悉。

和谐的合作关系非常重要。休完全明白。但这有点太超过了,其实是,有点让休不知所措。

他绝不会说他讨厌艾伦。反而,他已经越来越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从单纯得令人愠怒到单纯得有些可爱了。

他刚才是说艾伦可爱了吗?

该死。他还没睡醒,需要喝杯咖啡或者茶之类的清醒一下。

“我买了茶和蛋卷...不知道爱尔兰人对茶有什么偏好,我问了,卖茶女士不肯说,所以我只好...于是普通的红茶...”

艾伦还在喋喋不休。他保持着提起纸袋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奇怪的污迹似的。

休感到一阵好笑,和奇妙的温柔的情绪。或许是如此,因为他连声音都染上了一股温柔。

“谢谢,艾伦。我正需要一杯茶。拜托告诉我你没加糖。”

“没有。”艾伦立刻答道。好像收到了嘉奖一样。

他一定是笑了。因为艾伦回应了一个羞怯却灿然的微笑,长久注视休的蓝眼睛忽而移开了目光。

“走吧,在丹尼斯顿因为迟到把咱们都枪毙之前。”

休满意地看到艾伦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

午饭时间约翰端了一盘奶油松饼(一看就很容易发胖的玩意)在他对面落座。“艾伦在哪呢?”

“木屋十号,克里斯托弗。”休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专心回自己的食物上。

“他不需要吃饭的么?”

“刚吃过。有人来告诉他机器需要维修,他就马上走了。”

“是吗,”约翰开心地笑了起来,意有所指地看着艾伦吃剩的三明治,一点都不惊讶。“你们两个最近很合得来嘛。”

“艾伦是个不错的家伙。事实上,相当不错。”休吞下一口意面,片刻后狐疑地看向约翰。“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真的,我觉得挺好的。我原以为你会是最难接受那家伙的,要知道,”约翰比划了一下,“你俩以前可算不上相处得不错。”

休翻了个白眼。

“吃你的松饼吧。不为体重发愁了,最近?”

“去你的,休。”

*

艾米丽·沙尔特是大屋的女孩之一,戴着和那里的女孩儿们一样娇小的帽子,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她深知这一点,而且经常不吝啬于展露自己的长处。尤其是在眼前这位这样的绅士面前。她知道他的名字叫休·亚历山大,更知道他那些出色的成就和过人的才华。更重要的,他有着一般女孩会倾慕于的沉稳风度和英俊外貌。她送今日的数据来木屋八号。休与她攀谈了几句,问她是否有时间共进午餐。

她说是的。当然了。谁能拒绝那双眼睛。另外,她今天恰好轮休。

他们正走在布莱切利园里唯一一条林荫道上,休风趣极了,引得她咯咯直笑。也正是这个时候,艾伦·图灵抱着一大堆零件,艰难地试图把它们拢成一堆,看起来很想把自己弄成隐形的好从他们身边飘过去。

她听说过木屋八号的故事。这是三号的女孩们唯一可以谈论的事了。她很确定这将会是场尴尬的碰面,并暗暗准备好说辞离场,突然想起有工作什么的,以防男人们发生什么言语冲突。然而接下来的事让艾米丽瞪大了双眼——休主动叫住了艾伦,用担忧和疑惑的语气。

“艾伦?艾伦!你去哪里?”他都没回头给艾米丽说点什么——他甚至没再正眼看她一眼,搞什么?——而是直接跑到艾伦身边帮他卸下一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脏兮兮的金属,然后捧在自己怀里,紧挨着他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衬衫。

艾米丽过于震惊以至于她都没想起表示点什么。

休突然想起有艾米丽这个人存在一般,回过头简单解释道,他实在需要帮同事把这些东西送回木屋。十分抱歉,沙尔特小姐。或许你能允许我改日为你买杯喝的赔罪?

而后便和艾伦一起走远了。

艾米丽仍然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哈,她生还的幽默意识在打趣。

难道三号的女孩们这下没有别的话题可聊了吗?


2.

趁他高兴的时候和他说话

经验告诉艾伦不是什么时候都是谈话的好时机,尽管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但人们似乎在心情放松,情绪高涨的时候会成为更友好的交谈者。所以他十分认同这一条建议,并决定认真履行。完成这项任务的第一步——犹如所有证明题所需要的先验条件一样重要——艾伦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首先,艾伦极其不愿承认,但他宁愿没有别人在场。那让他感到紧张和难为情,有可能会让他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他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并且认为最明智的选择是不要再经历一遍。

于是艾伦从一天的开端开始了自己对休·亚历山大的观察(为此他不得不在头脑中开辟与解开谜机并行的另一条工作线路)。

“如果他情绪很好,多半会冲你真诚地微笑,眼睛会睁得大大的。要是他只是动动嘴角,五官根本都没配合,那只能算是客气的表示。通常,这种表情意味着此人情绪不佳。眼神的接触最容易反映情绪状态。如果我们心情很好,就更容易直视对方。相反,情绪很糟的时候,我们就会往下看,或是躲开对方的目光。(注1)”

这不难,艾伦想,他总能分辨出休的心情的。

大概。

休每日清晨从距离布莱切利不到一公里的公寓出发,在最方便的茶餐厅外带早餐。他从不骑自行车,仿佛那样会损害他的绅士形象似的,这让艾伦前几日不得不从他更远的公寓步行到休所在的街区。自从进入布莱切利工作,艾伦门前便长期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EAL898,视觉记忆),他十分肯定自己那几日的异常举动已通过小黑车传送到了某个不存在的政府组织头目的书桌上。于是艾伦决定更加隐蔽收敛些。

一整天,休沉浸于手头的计算工作中。他偶尔起身去倒一杯茶,间或与皮特和约翰交谈。他如往常一样踱步,在黑板上写下数字,然后将粉笔在手里抛上去又接住。他对艾伦投在他身上的目光看上去毫无察觉,这让艾伦愈加频繁地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向他。

休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数字,唇部线条无意识地绷紧,眉间皱起一道浅浅的沟壑。他将衬衣的袖子卷起,露出精实好看的前臂。艾伦看得有些呆了,即便他脑中的线路控制区域已在警告他,这些不是观察目标。

就在此时,休身上的压力缓缓地释放了出来。他僵硬的颈肩颓然倾斜松垮下来,没拿笔的手胡乱伸入平日一丝不苟的头发使劲把它们弄得更加一团糟。

这是个信号。艾伦猛然从混沌的思路中清醒过来。

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掏出香烟盒向门外走去。艾伦静默地看了一会他的背影,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休点燃了烟,对艾伦露出一个疲惫的玩味微笑。“艾伦。”

屋檐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一直在看着我,huh?”

艾伦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因为休笑了出来。白色的烟从他口中被一同缓缓呼出,他看上去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泥土味混着香烟刺鼻的气味窜入艾伦的气管。他没来得及忍住便咳嗽起来。

“我呛到你了吗?”休皱起眉头要熄灭烟卷,被艾伦连忙制止。

“不,不不不,”艾伦慌乱地连声道,“继续,拜托。”

休疑惑地看看艾伦,迟疑地将香烟重新塞回唇瓣。他们随即停留在一片沉默里,令人舒适,直到艾伦轻声打破了沉默。

“吸烟让你感到愉快吗?”

休缓慢地眨眨眼睛。“它让我放松,是的。”他偏过头,凝视着艾伦,那深邃的灰绿色双眸离艾伦仅一步之遥,透露着似有还无的笑意。

艾伦只得呆滞地点头。“很-很好。”

然后他们谈论起工作,谈论起克里斯托弗的转速,谈论该死的战争,可怕的武器,希尔伯特的二十三个问题,和庞加莱猜想(注2)。然而艾伦的全部注意力却已经被休的眼睛占据——那双眼不仅让他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计划,就连随后的闲聊也不记得是如何完成的。

那感觉仿佛回到舍尔伯恩微凉的秋季,缀满橘色叶片的树根下,他捏着一本不知所谓的书,紧挨着一个笑容温暖的人。

*

“你说什么啦?”

“什么也-什么也没说。”

“什么?!”

“我被-分心了。被别的事情。”

“真的吗。”琼听上去十二万分的不相信。

而艾伦只是继续鼓捣着克里斯托弗,一眼都不看琼。

*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每天午夜十二点的审判也最终麻木了。铃声一响,皮特默默地关掉了桌灯,连约翰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艾伦进了门又匆匆走了,琼一整天也没出现过。当无能为力转变为绝望,所有你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投向另一个世界。休决定让自己放松下来。而放松的意思,他是说好好喝几杯,或许找一位可爱的女士“亲密交谈”,然后带着她的香水味回公寓倒头大睡。
不知为何,不知何时,最近后两项的吸引力竟对休越来越小了。休·亚历山大,喜欢美丽的女士。这不本该是亘古不变的定理嘛?

于是他走进一家小酒馆,用无数的雪莉酒把自己淹死,在神智变得不清醒之前和所有蓝色眼睛的女孩调情,最后被一位高大的,长相酷似艾伦·图灵的小姐架回公寓。

“小姐,你真的-很像我一个朋友,你知道吗?...噢!十分感激,小姐。十分感激——你带我回家。尽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我的地址的。”

“他完全是个混蛋,”他躺在床上,在那位好心的小姐帮他脱掉皮鞋时依然滔滔不绝,“你知道,真的很讨人厌的那种。但你没法不去相信他-他是那么使人信服。我认为他值得所有人的尊敬——假如他那件大玩具能起作用的话。该死,我真的需要提高那玩意的转速不是吗?我们必须赢了这场该死的战争......而且是的,他卓越非凡。”

“卓越非凡。”好心小姐轻轻重复道。

“没错,”休喃喃地说,意识渐渐沉入黑暗,“他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


注1:来自网络
注2:1904年,法国数学家亨利·庞加莱提出了一个拓扑学的猜想:“任何一个单连通的,闭的三维流形一定同胚于一个三维的球面。”简单的说,一个闭的三维流形就是一个没有边界的三维空间;单连通就是这个空间中每条封闭的曲线都可以连续的收缩成一点,或者说在一个封闭的三维空间,假如每条封闭的曲线都能收缩成一点,这个空间就一定是一个三维圆球。后来,这个猜想被推广至三维以上空间,被称为“高维庞加莱猜想”。


3.

让对方感觉良好,知道你欣赏他

这完全不难,休是如此优秀而完美。艾伦能从他身上找出159乘百万的三次方(注1)条优点,还能纤毫毕现地说个明白。你可别质疑他在这一点上的能力。

自从上次把休从莱利街的小酒吧千辛万苦弄回他的公寓后,艾伦一直心神不宁。当然了他会承认,他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想和团队搞好关系那么简单——又不是说琼没有那么直白地说了出口,“而且你喜欢亚历山大,不是吗?”琼·克拉克什么都知道。而休——所有他说的话像温柔的安抚,又像闪耀着光芒的称赞。直到当晚艾伦躺在床上时,他的心都无法平静。希望的火花零星安静地燃起,在他心里久久干涸,备受冷落的一角悄然连成一片汪洋。

休说他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休那样笃定地相信着。艾伦望着休沉睡中的脸,无助地想,此时此刻,眼前的休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而人生中仅有的几次,艾伦希望,他也能够为自己去争取点什么。

*

艾伦主动提出和休下棋。虽然他隐晦的措辞让休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听懂。但一旦休明白了艾伦的意思,他便对艾伦展颜微笑起来——不久前艾伦还怀疑休是否会笑(毕竟他一半的时间都在对艾伦怒气冲冲),如今他却常常被这样的笑容打个措手不及。

休摆好棋子,对又陷入自己世界的艾伦摆摆手。事实上,休暗地里很喜欢看艾伦大梦初醒的样子——一晃神,然后茫然无措地微张着嘴。他甚至想要问艾伦他在想什么。即便他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就算得到了也未必尽然听得明白。

而棋桌对面的艾伦想的事其实没那么难懂。只是他绝对不会说就是了,不是现在。

几个回合以后,休渐渐显露出愠怒。

艾伦不明白。休不是都赢了吗?

“艾伦,你在故意让着我吗?”

艾伦茫然无措。他的确是在故意走错——或者说,他只是没有选择最优行动。这都是为了让休高兴,而它也应该发挥作用,不是吗?为什么休要一副艾伦做了过分的事的样子?

艾伦有些气馁,但他绝对不会就此放弃。“没有。”他固执地说。

休叹了口气,“听着,艾伦,”,他用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慢慢地说,似乎这话艾伦会不能理解似的,“你是想照顾我的感受是吗?”

不全是。

“我对此非常感激。但我认为棋局的意义在于双方各尽其力,享受博弈的乐趣。况且我不认为我需要你,嗯‘放水’,才能赢。你知道,”休好像为自己的话感到滑稽似的,“我在国际象棋方面,记录一向良好。”

“你是个天才,我知道。”艾伦张口就来,连大脑也没过一下,事实上,他确定这话就是他日夜徘徊在喉头的一句话,今日终于得到机会夺门而出。回过神来艾伦只得讪讪补救:“再来一盘,我一定好好下,我保证。”

“当然。我相信你会。”休温柔地说。

休·魅力非凡·亚历山大最擅长对女士展现他似有还无的微笑。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似的,连那笑容停留的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目光流连之处得体而随意,仿佛天生为“调情”而生。(“以防你不知道,那就是调情了。”某天在休对-谁来着-海伦?大献殷勤之时,琼悄声说。)但是艾伦更喜欢休现在的笑容,放松而惬意。让他不自觉地回应了同样的微笑。

*

“将军。”

艾伦倒在椅背上:“我认为我永远没法赢过你了。”

“我该把这当恭维吗?”

“赞赏,事实上应该是。”艾伦认认真真地措辞,整盘棋他都在等待这一刻。他相信这次只要措辞更谨慎就会有效果的,“我认为你在国际象棋上拥有惊人的天赋和才华。”

“噢,是吗。”休一挑眉,开始收拾棋子和棋盘,并没有丝毫艾伦期待的表情。艾伦感到一拥而上的恐慌。怎么,难道他又做错了?该死。

“不,我-我的意思是,你的智力也比一般人更加杰出——”

“谢了,艾伦。我真的很感激。”休截下话茬,从略微无奈变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你下棋的时候一直在做些文学家的活吗?伙计,比如说考虑排比修辞什么的。”他看看艾伦,后者仍然一脸迷茫。

“下次想要夸我,可以找一个不这么费劲的方式。比如直接告诉我。”他认真地看着艾伦的眼睛,笑着摇摇头,“但是总归,我很享受和你下棋。希望你下次也能乐在其中。现在,你想去喝杯酒什么的吗?”

艾伦仍然沉浸在不知道哪儿做错了的纠结思维中,只挫败地随休起身,半心半意地点了点头。

*

天气不错,琼和艾伦在草地上讨论(晒太阳,事实上。但琼肯定这样是拉不来艾伦的)艾伦的数学推论。

“我觉得我失败了。”艾伦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他认为我应该找一个更直接的方式,‘不这么费劲’,用他的原话说。”

琼看他一眼,继续做自己的计算,“你究竟是做了什么?”

“我找他下棋——”

“——然后赞赏他的棋艺?”

“然后故-故意输给他。”

“看在上帝的份上...”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琼翻了个白眼,停下笔,“你没想过那对他会是一种侮辱吗?正常人遇见这种事都会生气的。在休这种情况,考虑到他的能力和脾气,勃然大怒吧,大概。”

“事实上,”艾伦不解。“他没有太生气,对我所有的赞赏都一个劲表示感激。他-他甚至还说享受和我下棋来着,只是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赞美他。”

琼闻言惊讶地抬起头。

正当她欲开口之际,休从木屋的方向大步走来。

艾伦猛地转过头去,在强烈的日光中眯起了眼睛。琼注意到艾伦一瞬间低垂的眼帘和被咬了咬的嘴唇——他在紧张,琼如是想。可不是吗?当然会紧张。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正在谈论人家的心虚,还是为又一次失败的恭维感到难为情了。又或者只是这小可怜见到休的一贯反应。多有趣啊。

休提起裤脚在他们的毯子前蹲了下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充满自信的优雅熟稔。他向琼偏偏头,露出一个绅士的微笑。然后转而看向艾伦。

“这儿,看看这个。”他带给艾伦一个出人意料的好消息。“如果你布线穿过插板矩阵的对角,可以使转子的排除速度快500倍。”

琼饶有兴致地看艾伦脸上的表情从微微的畏缩变到难以掩饰的喜爱,再到无比的惊讶。“这些天你一直——”

“三天,其实,并没花我太久。”休点头。

这其实不完全是个坏主意。

我想吻你,为你聪明的头脑。

艾伦脑中萦绕着这两句,正是极度的错误和极度的正确。但他都没能说出口。事实上,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呆呆地望着休。半晌才低下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低声挤出一句——

“谢谢你,休。这-这太棒了。”

休目光温和,眼尾都带着温暖的笑意。“不客气,艾伦。”

此刻,休身上有着琼从未在他人那里见过的包容和温柔。假如琼大胆断言,他会说休甚至在宠着艾伦——艾伦·图灵是个天真的傻瓜。休·亚历山大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休拿走了艾伦的三明治。艾伦装作为此生气的样子。

琼轻笑一声,暗暗叹息。

男孩们就喜欢你来我往,装聋作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注1:经典的159 million million million种可能。电影中休和约翰两次为此嘲讽过艾伦。然而第二次以后不久他就破解了尼格玛2333


4.

相似生好感。

(即便他们中的任何人都并非有意。)

——“‘他明白我的感受’,这个念头会引发出温暖的情感。这是因为,人人都渴望得到理解,那个重大事件很可能造就了今日的他,而拥有相似经历的人会感同身受。”

*

一切本来应该正确无比。他们解开谜机的设定,花了整晚破译成惊天的情报。然而此刻他嘴角带着伤口,皮特眼里噙着泪花,而休颓然坐在桌边。

“那艘护航舰上有五百个普通百姓,女人,孩子...我们是要让他们去送死。”约翰交叠着双手看着他。他们知道艾伦是对的,然而没有人能接受得了这个。或许人们认为艾伦·图灵没有感觉。那么他们错了。但唯有一事他们又如此正确。图灵是个怪物。

“我们的工作不是,”艾伦平静地说,表现得不为所动,“去救一艘护航舰,而是赢得战争。”

“我们的工作是破解谜机。”休咬着牙反驳。艾伦是对的,任何反驳都来源于他们内心深深的愧疚和罪恶感,但却注定无济于事。休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地上。艾伦心里的某处产生了切切的疼痛。

“而我们做到了。”他轻声说,“接下来最困难的部分,是保守这个秘密。”

皮特摇着头,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滚落。“你不是上帝,艾伦...你没有权利决定谁生谁死。”

“我们有。”

“为什么?”

“因为再没有别人能做这个决定了。”

*

他在酒馆院子里的草坪上发现了休。他身旁放着一只根本没被碰过的酒杯和半瓶波本,独自坐在夜色里。傍晚的布莱切利园热闹非凡,仿佛战争被抛到遥远的天边,然而她深夜可怕的寂静,却让人无法不回想起被毁掉的一切美好。艾伦远远地看着休的背影,直到休开口,带着沙哑的嗓音。

“你要在那里站一晚上吗。”

“...你要坐一晚上吗?”艾伦认真地发问。休苦涩笑了一下。

“永远如此幽默,艾伦。拜托,过来然后坐下。”艾伦听从了他的建议。

休在吸烟。或者说,只是让它燃着。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艾伦静静地看着它。片刻后,休低吟一声,没拿烟的手抚上艾伦的受伤的嘴角。艾伦瑟缩一下,一半为疼痛,一半为震惊。休没有拿开他的手。对不起。他低声说。而艾伦在缄默里回望休,知道自己毋须多言。

他们谁先移开了目光。凛冽的夜风让艾伦打了个寒颤。休为艾伦倒了一杯酒,递给他时手指发抖。

“十三岁的时候,”休说,勉强地从口中呼出一团烟,“我家搬到了伯明翰的一个小庄园。所有我童年最喜爱的事,除了象棋,就是在那片散发着葡萄藤和烤熟的泥土气息的山坡上和仆人家的孩子跑来跑去。”

“你曾-回去过吗?”

“自我到了伦敦?再也没能了。”休回答道。“父亲死在战场上,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人们总是说着战争不会再来了,恨透了被它该死地玩弄于鼓掌之间。”

“然而它还是来了。”艾伦轻轻地说。

“是。”休低下头。“在所有这一切之前,我远不曾想过有一天是我会害死这些无辜的人。”他说得太多了,但他无法停下来。艾伦不怪他。“但总知道某一刻你会为自己感到羞愧。当你声称你是个科学家,你的工作是解开谜机,而所有你做的不过是躲在温暖安全的木屋里,”休呼出一口气,烟从他手中掉落,“看着他们死去。”

艾伦沉默了。对此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因为那也是一直刺痛艾伦的东西。想——艾伦,假如琼在,她会说什么?

“你知道,”他开口,“事实绝非仅此而已。”艾伦如今明白,这句话绝对不是违心的安慰。“他们不该牺牲,没有人应该。但这就是战争。我们所有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噩梦。”

“也许吧。”休捡起他的烟,重新试图点燃它却难以成功。他可以说服自己是因为他喝了太多的酒,但艾伦知道他在为自己的失态掩饰。为什么人们总是装作自己毫无感情,当艾伦不知如何表达它的时候,有人却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掩藏起它,装做自己没有一个心。这多么不公平。

他一定以某种方式宣之于口了。因为上一秒休还在专注于点燃他湿透的烟卷,下一秒却盯住了艾伦。

“你认为你是个怪物吗,艾伦?”

“人们倾向于如此认为。”

“那他们大错特错了。没人注定要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背负罪名。他们更没有这个资格对你做出评判。”休看着他,“他们完全不了解你。”

艾伦眨眨眼。“或许吧。”他缓缓答道,得到了休一个微弱的笑容。

第二天休重新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木屋十号,接替艾伦为克里斯托弗破解出来的字符编译和计算。艾伦知道他终究会没事的。

他们都会。


5.让他为你做件事

秋季的空袭以后,伦敦拉响了警报,布莱切利的气氛变得愈加紧张。日复一日的战争让人们疲惫不堪,初冬很快翩然降临,寒意增添了绝望,全然没有了往年的愉快与安详。

艾伦和休赶凌晨两点一刻的火车北上去曼彻斯特。列车在不断的震颤中逐渐加速,刚刚驶出奥斯顿车站便触目铁路沿岸破旧的厂房,与大片的沼泽地。遍布沿岸的杂木林融雪挂枝,在微弱的橙黄色远灯中时而茂密,时而稀疏。 

他靠着椅背,掀开窗帘,柔软的羊皮手套在起雾的玻璃上擦出一个干净的圆,透过它看向远方的一片黑暗。休坐在他对面哈欠连天,黑着脸挤在两位昏昏欲睡,身材臃肿的中年女士中间。

“看在上帝的份上,艾伦。”休低声抱怨着,“和我换位置。不然我可能会首先死于精神麻痹。”

天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缺乏睡眠让头脑最清醒的人也开始胡言乱语了。艾伦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投向休高高立起的大衣衣领。他看上去很冷。艾伦半心半意地想着。

他们被告知将暂停一天的工作前往曼彻斯特协助那里的密文破译。没有任何原因说明,也没有确切的关于密文的信息传达。艾伦大概猜测到孟希斯口中的“重大转折”。但他和休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绝口不提。他们不是政治家,他们只是该死的数学家。

此刻密码专家们的思维世界是混沌不堪的。午夜过后,他们各自从木屋回到家中休息。一点左右,两名MI6特工站在艾伦的卧室门口从沉睡中叫醒了他,并催促他立即前往奥斯顿车站搭乘下一班火车。艾伦猜想休同样是被如此叫醒的,或许伴随着含糊而喋喋不休的咒骂和质问。

在又一次炸弹爆炸产生的剧烈晃动中,休艰难地大衣口袋里摸索出火柴和香烟盒。

他起身,欲往列车末尾走去。艾伦模糊的意识瞬时清醒了些,立刻抬头看向休。

像是看穿了艾伦的想法,休轻声对艾伦安抚道,“别担心,我会马上回来。”而后迈步离开了。

艾伦的目光在不由自主地追随休而去。他闭上眼使劲晃了晃脑袋。

是了。他根本没法控制自己。

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艾伦自嘲地想,他甚至连怎么去表达情感都不会,遑论要去将它遮盖得密不透风。他的手指在桌上紧张地敲着,强迫自己在脑内演算新的矩阵模型。

然而等到他全部算完,休也没有回来。

一颗炮弹落在了列车附近,临近的车厢被瞬间炸毁。乘客纷纷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狭长的空间内充斥着尖叫和呼喊声。从后面车厢逃生过来的乘客险些将艾伦冲倒。他艰难地紧紧扣住车厢的门,接连而至的接下来几颗炮弹让列车产生了剧烈的倾斜和晃动。

艾伦慌乱地向车厢连接处挤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休,确定他没事。

有人开始高声呼喊艾伦的名字。“图灵先生!”随行的士兵,他确定。又一颗炮弹轰掉了休身旁的一面铁皮。不少人被飞驰列车外的气流卷走,或是被车厢里无法控制的拥挤甩下了车。与此同时艾伦罔顾身后急切的呼唤,艰难地向车尾移动,试图找到休的身影。

在爆炸产生的火光和冲击波让艾伦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休穿过人群向他奔来,抱紧他后一同跳下了列车。

*

他们被送回弥尔顿凯恩斯一家医院时琼不在场。没人为他们——也就是约翰,皮特,琼和杰克——解释他们最得力的两位专家为何会出现在那辆火车上。直觉告诉琼这和孟希斯有关。然而他绝口不提,只托丹尼斯顿通知他们休·亚历山大受伤休假的消息。

“伤势很重吗?需要多久才能痊愈?”琼迟疑着说出口,“他会...还会痊愈吗?”

“他伤到了肋骨和肺部。所幸并不严重,也没有伤到脊柱。假如医生的判断正确,一个月以后就会出院。”

“那艾伦呢?”皮特问。琼看向他,知道男孩已心无芥蒂。

“他受了轻伤。只需要回家休养。”

“那他回家了吗?”约翰问。

琼摇头,噙着笑意和担忧。“只要休在,他才不会‘回家’呢。”

事实上。艾伦简直如同在医院扎了根一样。他每日午休都会去医院看望休,有时陪他聊天,有时只是坐在他床头看着他睡觉。虽然每晚待他们在布莱切利繁重的工作一结束,医院的探视时间也早已结束。但他是艾伦·图灵,他总有法子进去的。更何况这是孟希斯欠他们的。

这天琼前去探望,对艾伦的行为进行了口不对心的挖苦与抱怨。休笑了起来,牵动了他受伤的肺部,然而他显然就是忍不住。

“所以,”琼总结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爱他?”

“什么?”休呛了一口水,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别试图掩盖过去。你都肯为他死了。”

“嘿,”休扬声抱怨,“我还活得好好的呢,小姐。”

琼露齿而笑。“你知道他在乎你。比对任何人都在乎。这对艾伦·图灵来说太困难了——要他亲口说出口。但你了解他的,我想他对你是一样的感情。”

休久久地沉默着。但他最终长呼一口气,对琼做了个投降的表情。

“琼,你肯定是无所不知,是不是。”

“这我拿不准。只比你们知道的更多就够了。”

休摇着头,带着喜爱之情。

“提醒我以后别招惹你,克拉克小姐。”

“谅你也不敢。”

*

某日艾伦推着休的轮椅停在医院的一棵树下。艾伦胡乱地比划着什么,嘴上一刻不停,带着艾伦一贯的慌乱和镇定,休微笑着看他胡言乱语,皮特觉得简直像一幅画。

“你必须郑重发誓不能告诉医生或者琼我身边有这个。”休拿出他的香烟和火机准备点燃。

“想都别想。”艾伦猛地停下话头,在休的震惊和抗议中抢了过去。

皮特像得了什么大新闻似地跑去找约翰。

“说病人不该接触这种东西,之类的。”皮特瞪大了眼睛,大惊小怪,“而休就只是——让他拿走了!你知道!这可真是件了不得的事了!”

琼与约翰默契地不作表示。约翰甚至偷偷地为此翻了个白眼。皮特看见了!

他在他们的默契中愤愤不平。恼怒地想这些年长的同事又向他隐藏了多少秘密。


6.创造和谐?

这并不是休事前预备好的事情。感谢上帝。

战争结束后,他们呆在布莱切利园的最后一个夜晚用来围着火堆(燃烧着他们几年来的心血)喝酒和发疯(大多是休,但皮特也有参与)。那应该是不太愉快的夜晚,考虑到他们要毁掉大多数的成就,尤其是艾伦,而且或许将会是最后一次见到彼此。虽然休拿不准——他得和艾伦说点什么。他知道琼是对的。假如他做得足够好,他将有许许多多的理由再次见到艾伦。

收音机最开始被规规矩矩地摆在火堆旁边——很显然他们还舍不得烧掉这个,于是要尽其最后一次所用听些什么。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琼爱听的午夜故事,因为她不一会儿就被吸引去了注意力。艾伦站在她身边,望着火光,沉默不语。

*

休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很好看。

艾伦甚至没有试图掩藏自己,兴许是因为他喝了太多雪莉酒,酒精让他双颊泛红,精神兴奋。也或许是因为他心知肚明,即使这次允许自己暗暗越界也无妨。倘若一切就此结束,艾伦愿意相信木屋八号的人们总能重逢。但他早已习惯每天见到那双熟悉的眼睛,这习惯变成了一种贪婪(惰性使然,并不惊奇)。他看着休走向他们,琼说了些平缓的笑话,靠向休。收音机里是她平时常听的节目,皮特绕着火堆颇欢快地撒着纸张,约翰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只因为皮特把灰都挥向他。

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艾伦终于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而这念头伴随着随之而来的感性情绪淹没了他。他转过头望着火光,沉默不语。(他在想,他得对休坦白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

其他人拿起外套欲告别离去的时候,休双手搭上艾伦和琼的肩揽住他们。他低声说自己和艾伦会留下收拾,女士可以先离开。这话不仅是说给琼的,也是说给艾伦听的。艾伦愣了一下,“什么?”他转过头试图抗议,休却没有理他,只顾着对琼意味深长的笑容予以默认。“噢,那么好运了,休。”琼走之前说。艾伦不确定她在暗示什么,或许她看出艾伦在想什么在给他创造机会之类的。艾伦看看休,对方一直到其他人都走远都在认真做着清理。

艾伦慢腾腾地走向他。

“休,我-我得跟你说些事。”

休回过头看看他,笑了。“巧了,我也有话说。”

艾伦眨眨眼。“好的。那么你先-你先说。”

休沉默了片刻,手上没有停止搜集和向火堆里扔剩下的杂物。艾伦看得出他在紧张,自己也吞了吞口水。噢,莫不是——休一丝不苟的头发溜了一绺滑下来逛游在额角,脆弱一词蹦出艾伦的脑海,即便他明觉得这与休是多么不搭。他无端想起休跑向他,他们跳下火车的画面,还有他刚刚刚恢复意识时只急切寻找到休贯着一条清晰血迹的脸和自己被牢牢箍在对方怀里的事实,明显的保护。艾伦并非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他承认,他内心盈满了希望。可能让他心碎的希望。

休叹了口气,把他从思绪中拉出来,看到休在对他微笑。“所以这一切结束了,战争。真是可喜可贺。”

哦。他们要谈这个吗。

“是啊,可喜可贺——”

“——但为什么我没那么完全庆幸?”不像是在问艾伦,更像是在问自己。所以艾伦没有说话。休期待地看了艾伦半天,只得到木头一样的回应,他表情的无奈简直能让艾伦直接听到他心里的叹息了。

“那是因为我还想见到你,艾伦。”休说。

“你总是可以再-见到我的。”艾伦犹豫地说。

“我的意思是时常。每天。”

“那,”艾伦的心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转移了好几次重心,姿势变了又变。“我,我也这样希望。”

“你真的这样想?”

“是的。”艾伦几乎是急切地点头。休缓慢地展颜而笑,那笑容在火光中映入艾伦的瞳孔,如此摄人心魂。他们迫不及待地挪动脚步靠向对方,休的右手来回抚着他脑后的头发,他的眼睛如此之近,近得艾伦可以看清他抖动的睫毛。

“告诉我你会让我这么做,艾伦,你想让我这么做。”艾伦喘息得厉害,休的声音也明显没有平时那样稳了,他的话和声音让艾伦的心快跳出胸腔,艾伦忙乱地点着头吐出一串,是的,是的是的。在自己好像永远说不完的肯定回答中的某个时刻,休用吻堵住了它们,从最初的轻轻试探到比燃烧的火更热烈的纠缠。艾伦很确定他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呼吸。

休没有那么游刃有余,连绅士的体贴也抛到脑后去了。但是艾伦才不在乎,他想要更多。很快他们便开始争夺着主动权,直到艾伦感到自己的后背撞上凹凸不平的墙砖,他才意识到——

上帝啊,这一切是真的。

当渴望已久的东西突然真切地摆在他面前他反而不领情地感到了恐慌。这是真的吗?不是他可悲的幻想终于占领了他的头脑,夺走了他的理智了吗?

当休放开他,灰绿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观察着他,一个昭然若揭的事实:休同样害怕,仿佛更想确定这一切是否正在发生。艾伦所有能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给他确定的答复——

“我爱你。”艾伦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快要淹没在收音机里荡出的,流水一般的旋律里。所以他又说了一遍,提高声音。“休-我爱你。”

休的目光同时被安心和触动占领着,深潭面上波光粼粼。“艾伦你个白痴。”

“你不-同样爱我吗?”艾伦追问道,连羞耻感都似乎抛却了似的,只想得到休的回答。

“你觉得呢?上帝啊我当然爱你,艾伦。我本就是想告诉你的,但你——我没法控制自己不马上去吻你。”

“你爱我。”艾伦紧紧抓住这一事实。既有机会,他当然要搞个清楚明白。“你曾经甚至不喜欢我。”

休退了一步,佯装伤心地捂住胸口,却没有隐藏嘴角狡黠的笑意。“艾伦亲爱的,我们现在要开始翻旧账了吗?”

“我的计划还没有实施完成。”

“什么计划?”休明知道答案,却还是笑了出来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

“关于,怎么赢得你好感的计划。”

“你当然已经成功了,我的天才。我可刚说了我爱上了你呢。”

“但它仍然是没有完成的。”艾伦显然有意陷入偏执好以此要挟休。休当然选择配合。

“那么?”

“我本计划请你教我-”艾伦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突然为此不好意思似的,“跳舞。”

“聪明。创造和谐,模仿生好感,嗯?”休张开双臂,夸张地赞叹道。艾伦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那将是-是一举两得的。”

休将幸存的收音机调大了声音,流畅地转身向艾伦伸出手,“那还等什么呢?”


Fin.



“这全是琼的主意,你知道。”

“我知道。”

“我做得怎么样?”

“实话说?烂透了。”

“......”

“怎么了?”

“我就知道这些‘贴士’根本愚蠢死了。琼就是在拿我寻开心。”

“事实上我颇为乐在其中,看你在这自己折腾实在是很有趣。注意你的脚,艾伦。”

“你才不是从一开始就看透一切。我已经在努力注意了好吗?”艾伦向休扔过去一个恼怒的眼神。“最后这一项真是最蠢,最蠢的主意。我以为会很浪漫!”

“那就更努力点!嘿,我才是那个脚趾头肿着的人。嗷!老天——”休猛地收回自己的右脚,“你说得对,”休承认,“考虑到这个计划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已经达成一半了,实在不需要多费功夫。”

艾伦猛然看向休,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甜丝丝却又笨拙的微笑。那太可爱了。休无奈地摇头,他总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让休感到异常倾心。

“你是说,”艾伦死死盯着休的领子问,好像那儿突然长了朵蘑菇,“你一早就——”

休干脆打断了艾伦模仿的拙劣动作(他甚至没踩上拍子,老天),“是啊是啊是啊,”他倾身向前,狠狠地咬了一口艾伦的嘴唇权当作报复。

你猜怎么着,艾伦完全没有意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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