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ucker

一个玩腻了的瓦肯。笔记见@Zucker笔记。

【空军组】[翻译] 高枕无忧 1

高枕无忧

Not to Fear the Laying of my Head upon the Pillow

by:13thDoctorJHarkness

授权翻译:Zucker

简介:1946年,在距离新年仅两天的时候,Collins接到一个电话,它永久地改变了他战后的生活


Chapter1: Six Years On


午夜前的最后几秒倒计时是在一只怀表上完成的。

这里是奥克斯顿,苏格兰边境。Finlay Collins手里拿着饮料,四周聚集着全奥克斯顿的人口,吐息化作白雾融入冬季的冷空气。那些亮红发、黑发或是棕发被落雪染白,但没人去在意天气。他们在等待1946年。在玻璃杯的叮当碰撞声与细碎的闲聊声间,人们含糊抱怨着,喧嚷着,焦躁不安。Collins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奏着一年的终结。新年与人群中迸发出的欢呼声、祝酒声相伴而来,香槟撞开瓶塞,振奋人心的喧腾接踵而至。啤酒涌入杯中,无数对嘴唇依偎着热吻,无数双眼睛凝望向夜空。虽然战争已于三个月前告终,但新年伊始带来的,是另一番希望与憧憬。Collins的祖母狠狠地抱住了他。他不得不弯下腰才能环住她。

“Bliadhna mhath ùr,” 她对他轻声道。新年快乐。他也如此回答,并亲吻她的脸颊。紧接着是当地孩子们的围攻。他们尖叫着试图爬上他的大腿,胳膊和背,追逐着飘雪,好像头一回见到雪一样;他们伸出粉色的舌头接住每一片雪花,在晶体融化在口中时兴奋地欢呼。Collins揉乱孩子们的头发,抓着他们在凛冽的空气中荡来荡去,最终落回地面。小一点的孩子们绊了一跤,眼冒金星。Collins大笑着把他们推往父母的方向。尽管他一再保证不用担心,大人们仍然不住地向他道歉。孩子们抱怨——“可是妈妈,他正在给我上飞行课呐”——他听着,挽着祖母把她带回村舍。

大街上散落着稀疏的人群,要么三三两两蹒跚地唱着歌,要么紧拥着爱的人正在回家的路上。Collins能听见“Auld Lang Syne”回荡在街区的每一个角落。他用手臂环住祖母好让她暖和一点。如果寒意能侵透他的羊毛外套,它也能渗进她骨子里。她慈爱地微笑着,拍拍孙子的手背。她手上的连指手套是自己织的,深色厚实,和她织给所有孩子们的手套都很搭。

Collins却不能再戴它们了。他无法忍受手指处于不灵活、不能好好握紧什么的状态。把对连指手套的恐惧从战场上带回家,很可笑。他知道。但他依然这么干了。所以她另外为他织了条围巾。他把它紧紧裹上,贴着下巴。

这段路程很短;两分钟后,Collins就看见了他们的农舍,它正舒适而温暖地安睡在奥克斯顿一隅。

他快步跑上门廊,祖母在他身后曳步,直到在他身边站定,等待他寻找钥匙。

“我真希望他今晚跟咱们一起去了,”她突然坦白道,双手像钳子一样抓着Collins的胳膊。“你爷爷过去很爱新年。”

“也许明年吧,”他提议,但心里清楚他的祖父明年并不会离开这栋房子,以后的任何一年都不会。她悲伤地笑了,对此心知肚明。

“是啊,也许明年吧。”

当他摸向门把时,炉火和厚实的手工被褥带来的温暖念头催促着他快点进屋。这时他听到门后传来一声明确无误的,散弹猎枪的轻响。

他慢慢把祖母推到身后,手按在门边的窗户上,以便他的祖父看到他手上的RAF戒指。

“爷爷,是我跟奶奶,”他仍然用盖尔语慢慢地说,“就我们两个而已。我现在要开门了。”

“Carstaine? Fionnlagh?”

“没错。我们现在就要进屋了,好吗?”

祖父放下枪时,枪口刮蹭到门板。Collins小心地拧动门把,告诉祖母在外面再呆一下。她点头,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搭在后腰。但她没有哭。比起大多数亲戚,Collins家的女人可是用更坚毅的东西做的。

Collins轻声唤道,“爷爷?”在没得到回答后,他又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房子里漆黑一片,冷得要命。他向里面走去,检查路过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发现了他的祖父。男人身上除了睡衣和雪地靴外什么都没穿,猎枪横在他大腿上,而他正盯着壁炉里的灰烬。

“很冷啊,长官,”Collins试探道。

“M'm,是很冷啊,准将,”他沉声咆哮,用带着厚重口音的英语。“但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你听见没?永远要小心着烟。”

Collins呼出一口气。“Marshal,如果我们不把火点起来,你妻子会冻死的。”

老人的眼里闪回一些清醒的意识。一时间,他脸上坚毅的线条趋于崩塌,破碎成了脆弱和疑惑。“Fionnlagh,”他喘息着,“我的Carstaine去哪儿了?”Collins喊祖母进屋,轻手轻脚地拾起猎枪,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她昂着头走进来,面带微笑。Marshal道歉的时候,Carstaine只是嘘声安抚他,吻着他的额头,抚过他日渐稀疏的灰发。Collins先着手把火生起来,像祖父教过的那样,把屋里的一堆新鲜原木推进壁炉点燃。屋子几乎是立刻变得暖和了一些,他释然地叹了口气,扭着身摆脱了潮湿的外套。Carstaine从他手中接下它,拿去挂好晾干。当他开玩笑假装不愿意摘掉围巾的时候,她的嘴唇贴上他的脸颊——她踮着脚尖才能勉强碰到——然后把围巾从他脖子上摘了下来。

“我去烧壶开水,”他转换回了盖尔语对祖母道,穿过了起居室。虽然他的祖父在空军服役时期学过必要的英语,但他的祖母却从未踏足这苏格兰小村庄外的世界一步。父母对Collins的教育方针是这两种语言都要会讲,所以他们也试图劝服祖母去学习。但她仍然不想说除了母语以外的任何一种语言。当然,这些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

穿过另一道门就是厨房,一只老得要作古的黑水壶正坐在炉子的左火架上。Collins很快装满水壶,点着了火。几分钟后Carstaine出现在厨房,肩上围着披巾,身边是她的丈夫。他身上的警戒逗乐了Collins。他对着老两口灿然一笑。

“我们要去睡了,亲爱的,”她说,“不过我要先来带走我的茶。”

Collins把泡茶这种技术活交给了专家,他好去捅旺炉子里的煤块。祖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离开,甚至也没注意到火。寒冷蔓延在这个石头做的小农舍里。要等上一会儿,温度才会回升,传到楼上的卧室里去。不过,他才不担心呢;他祖母有的是毯子,盖整个英国远征军队都足够用了。

她在台子上留了一杯茶给他,用他最喜欢的方式泡的;不加牛奶,两勺糖。他给自己额外加了点威士忌。Collins沉思了一会儿,又从柜子里拿出早些时候邻居带来的黄油酥饼,把这些拿到他最喜欢的扶手椅边——这把椅子以前是他父亲的——然后坐了进去。他旁边的茶几上堆着六本书,其中两本是古恩的小说,在他服役期间出版。他在周末休假时经常光顾一个小英文书店,但他并没在那里碰见过这两本。

虽然Collins保持警惕的习惯自他回家后未曾消失过,但这种时候他又的确能感受到它在溜走——温暖的火焰,冒着热气的茶,一本好书和他逐渐闭阖的眼帘。他用手抹了把脸,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站了起来。他把书放下,把茶杯拿回厨房,轻轻地洗干净,放到一边晾着。这样小心翼翼主要是因为这间房的隔音太差,轻微的响动也能传很远。然后他去卫生间洗漱,准备入睡。

他的祖父在楼上打呼噜,平时声音大得隔着一层楼板也能听得清楚,现在却不时被新年的庆祝声湮没。马上将会有烟花升空,孩子们会跑到街上对着新的天空大喊他们的新年愿望。当年Collins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新年愿望,是做个战争英雄。

他那时绝对想象不到代价。

当然,他也得到了相应的荣誉,让他的祖父为此欣喜骄傲,也让那个在小村庄里被养大的苏格兰男孩得到了目标感和归属感。Collins的拇指抚过书架上的卓越飞行勋章。他之前不知道要把他放在哪儿,即便是拿在手里,它依然过于让人敬畏。所以他把它放在他的探险书和迷你飞机模型中间。通常这样会显得这些小金属勋章更真实一点。

Collins把自己从勋章和它带来的回忆里拉出来。从脱掉衣服到换上睡衣,中间的几秒冷得让人讨厌;一系好纽扣他便渴望回到床上,渴望那床厚厚的被子。他像个孩子似的钻进去,沉进一个满是白雪的梦,聆听着从街上飘进来的狂欢声响。

当Collins睁开眼,他不必看表就确切地知道现在是早上五点。这是他和他的飞行中队在战时每天起床的时间。这习惯很难改掉。如果他的祖父如今仍然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是个参照,那他怀疑自己的习惯这辈子都改不掉了。Marshal Iain Collins曾作为战斗机飞行员服役,但又做得比那多更多。他教会了他的儿子和孙子如何飞行,但却甚至不能再走近他自己的飞机。它现在被藏在Collins家用了几十年的老谷仓里,破旧不堪,极有可能是单凭意志力才存活下来的。在应募入伍前,Collins一直在修理这架飞机。而他也本该在战争结束后继续修理它的。等雪小点再说吧。他对自己承诺道,他肯定会走进去修好它。

他穿上长袍,系紧腰带。幸运的是,屋子里还是温暖的。这说明他的祖父还足够警惕到把炉子点起来。当他打开门走进走廊,他知道他会看见Marshal坐在起居室的壁炉边,猎枪横放在他大腿上,而他苍老的脸上带着安心的神情。

“爷爷,你想要杯茶吗?”他在门口问道。壁炉在房间正中央,Collins能看到Iain点点头,把枪放回支架上。他小时候经常被这枪吓到,觉得Iain可能会在他去吃早饭的路上开枪打他。但有一天父亲把他叫到一旁,对他说,“比起让你看了害怕,它在爷爷身边会让他感到更安全。”Collins一直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Collins架上水壶,眨眨眼让最后一点倦意消弭。当他看向窗外,才终于发现雪已经悄无声息地高高堆成小山,紧贴着他们的房子。以前是田野和小路的地方,还有其他一些农舍,现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仍在飘降,落在刺眼明亮的地面,顺滑得像刚熨好的衬衫,在日光下闪耀着。Collins知道村里的孩子马上就要来蹂躏了。他还记得雪球大战和雪地堡垒,冷得打颤的牙齿和被浸得湿透的靴子。他的祖母过去经常会把整条街的人都请来喝杯热饮,吃覆盆子面包。它们总有点干——比起烘焙Carstaine更擅长针织——不过面包也总是几分钟就被吃完了。

今天早上没有覆盆子面包。不过,现在这儿有满满一壶热茶;没有这个,Collins家庭就不完整了。Collins坐在祖父身边享用他的茶和这舒适的静谧,等待着Carstaine做早饭。她六点钟起了床,用黑香肠,鸡蛋和蘸满果酱的吐司做了一顿名副其实的丰盛早餐。Collins起码帮着消灭了七片吐司。吃过饭后,知道村子里马上要忙碌起来,他站在窗边最后欣赏了片刻宁静的雪景,然后跑回了房间。他打开衣柜,找出自己最暖和的毛衣和飞行夹克,绑紧靴子,随后加入了村里的铲雪队伍。

宿醉的男人们正赶往他们的谷仓,用含糊的“早上好(‘G’morning)”跟Collins打招呼。他们在雪地里跋涉,用手里的铁锹为自己开出条路来。年纪大些的男人们开始分享他们一年又一年冬天讲烂了的故事,年轻一点的说起他们昨晚的奇遇。

“我还记得14年冬天;那年真够呛,”有人说着,从肩头抚落积雪,“咱们都被那场大雨操翻啦。”

“就跟你孙女昨晚似的,”Collins身后一个村里的男孩轻声道。他的朋友粗声地咯咯笑着,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Collins摇摇头,继续向前推进。身上穿了这许多层,他已经开始出汗了。他没指望今天就把拖拉机挖出来,但更多的男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还第一次带来了他们年轻的儿子。Collins错过了太多婚礼和出生,直到九月底他才赶上进度,补足所有他不在的时候Oxton发生的事情。所有事情当中,这是最难适应的——生活早已滚滚前进。

他一早就知道的,当然了。飞行员对时间的流逝是最敏感的,因为记录时间——和燃油——常常是关乎生死的事。Collins的父亲和祖父很早便让他把这个观念铭记于心,而后来他则亲自在飞行中队里经历了这些。

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Collins在队伍的最前面气势汹汹地铲雪开路,希望绷紧到几乎拉伤的肌肉能让他从不知何时潜入的心痛中分散出注意力。每一锹雪都让他更泄力,脑袋沉向地面;如果他肺里还有足够的空气,他或许还能叹息。

“不,别这样,停一会儿,”村里的书店老板Wilson先生坚持劝他,“我们总能把拖拉机挖出来的。你没伤着你的背吧?”但Collins没有停下来,他继续闷头前进。“慢点,小伙子。”

“雪还在下呢,”Collins反驳道。他从眉毛上撇下汗水。

“Finlay。我们不赶时间(There's no clock to beat here)。”

Collins审视了他一会儿,想着是否他父亲和祖父退役的时候Wilson先生也曾看见他们这样。然后他点头,缓慢地笑了笑。Wilson先生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伙子,”他说完这句,又拔高了嗓门,“大伙赶紧回去干活,好让姑娘们送点威士忌来!”

大伙用呐喊和欢呼赞同这个提议。之前摔倒在雪地里的男孩们喘息着,重新爬起来,全身上下满是新的活力。Wilson先生补充说这次的威士忌绝对比昨晚他们喝的那玩意要强,Collins已经能看到那些男孩在吞口水了。他大笑起来,回去干活。

当Wilson的妻子Agenes出现,Wilson先生扔掉了他的铁锹把她拉进怀里四处亲了个遍,向大伙宣布威士忌来了。她咯咯笑着,把他用力扑打到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Collins:“其他的女孩儿马上就来了。”

Collins向她道早安。男孩们坐在雪包上,在Collins铲出Wilson家的财物时双手交握着搓来搓去,埋怨寒冷的天气。虽然Wilson先生已经把大部分挖了出来,还是有很多积雪会让他们忙上一阵。Collins一直挖着,直到手指冻僵了,在铁锹手把上僵硬地弯曲。他撬开手指活动一会儿,做了个鬼脸重新弯下腰。然后他被女孩们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们带来装着热汤的暖壶和威士忌酒瓶——伴随着男孩们欢迎的口哨。

他模糊地从肩头看到了一个女孩,还差点一铁锹打中她。在他一阵真诚而慌乱的道歉后,她被逗笑了。他们陷入片刻尴尬的沉默。她很美,长而乌黑的头发泼洒下来,围着心形的脸蛋。那双绿色的眼睛实在太过熟悉,Collins抬起头注视着。

“噢,我们还没见过,”她告诉他。“我是Ann Wilson。”她没有让他亲吻她的脸颊,而是递来一只暖壶。

他感激地接下了,扔开铁锹以免再来点什么意外。“你是书店老板的女儿?”

“对,就是那个。我妈妈让我到你这来,因为你没有自己的姑娘。”

Collins咳嗽出声。“啊,这个。你看,我刚从战场回来。”

“但三个月可不是‘刚刚’,对吗?”

“我猜不是,你说得对。”Collins眯起眼睛,逆光看向太阳,给了她一个半是微笑,半是失语的表情。他感到有些担忧。“认识你很高兴,Ann。”

她优雅地接受了这个送客讯号,点头,黑色辫子在脑后如波浪起伏。“你待会儿可以直接把这个还给我爸爸。”她提议道,与此同时他也提议:“我等会儿会把这个还给你。”两人都诡异地楞了一下,女孩又咯咯笑了起来。

Ann抚平她的裙子,把头发掖在耳后,害羞地回答:“你喜欢怎么还都行,Collins先生。”她一步两步慢慢走回了前门。Collins没有再看她一眼。

不过他倒是怀疑地偷偷瞥向了Wilson夫妇。他们正在秘密开着小会,不时偷看他们女儿和Collins。Collins窒出一声呻吟。村里的人一直对他单身状态保持理解,或者直接给他贫瘠的求偶行为找理由,比如战前的时候——最初是说他太年轻,后来又说他的性格太一丝不苟,再后来是他太过于投入事业——不过现在看上去,他的时间到了。村里的父亲们真的开始把女儿往他身上扔了。Collins抬头看向阴翳的天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他的心已经留给了一个死去的飞行员,在敦刻尔克那片沙滩上。*

“你不喝汤吗?我的小女儿做的。”Collins吓了一跳;他没有意识到男人的靠近,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Wilson先生半是玩笑半是希冀地朝他微笑。Collins没有回答,老人又提道,“Ann。我相信你们已经认识啦。”

Collins情不自禁地轻笑。“是啊,Wilson先生。我们认识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很可爱。”因为他一直被教导要礼貌。他能感受到Wilson先生透过细框眼镜审视着他,盘算着。所以他旋开了暖壶蹲下身,像任何一个士兵一样几口干掉汤。他的喉咙被烫到了,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但这汤温暖了他。

Wilson先生还在等个评价。Collins发出了类似赞美的声音。他知道平民百姓不会真的理解为什么现在任何食物都是好食物。而Wilson先生看起来很满意,他拍了拍Collins的背,把暖壶拿回去给他妻子。

Collins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转了转肩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了。到现在他们已经干了三个小时,17:00前天就会黑下来。雪无情地下着,白色的雪花融进他清理过的每一处。挖出拖拉机的速度已经够快了,起码那边一铲出棚屋和小路他们这边就已经完成。恰好在这个时候,Collins看到另一队人马正前往最近的谷仓,他扛上铁锹便加入了他们。

村庄在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被完全清理干净。此时,孩子们已经跑回了家里,筋疲力尽。而人群里年长的那些也已经休息,回去玩牌,或是找更多威士忌。降雪速度慢了下来,人们也愿意把拖拉机留着明天再说。再不济,汽车也是能用的;有一家人已经出发去会亲戚,进行他们的短期度假了。Collins则满足于留在奥克斯顿。他拒绝了男人们去酒吧喝一杯的邀请,走回了家。他只想在自己家里泡个长长的澡,喝一杯热乎的棕榈酒。

然而当他终于步履艰难地爬上楼梯,脱个精光,倒进自己的床里,睡意却很快找上了他。

没有什么东西比喷火机引擎的轰鸣声更能令人安心。没有什么东西比他第一次听见自己飞机上四个机关枪的轮射声更刺耳。这些甚至比呼啸的风更让他印象深刻。而他现在正被这些环绕。子弹紧接着子弹紧接着子弹,他的喷火机正在追击他。Collins跑着,喘息着,被绊倒。倒下的一刻,他撞入了水面。

他游泳,紧接着溺水下沉,然后他便落在大洋深处足有几个小时。当他的肺终于能喘出一口气,他已经浮上水面。法国的海岸。

敦刻尔克用岸上的德国人迎接他。他们推搡着他,用军靴踩断他的手指。他们都带着面罩,而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祈求他们摘掉这些面罩,仿佛这比结束他的痛苦更重要。

然后他们摘掉了,Farrier就在这里。除了,那不是真的Farrier,那只是一只鬼魂,随即又变成一具尸体。Farrier的身体在Collins身边撞上地面。德国人把这具死尸和活着的飞行员绑在一起,一同拉进一个大坑。他们活埋了他,紧贴着他爱的那个男人。

Collins醒来,呕吐感和麻木相伴而来。双脚一触到地面,他便冲进了卫生间,无视了冰冷的木头和他光裸的双脚。他抱着水池呕吐。空空如也的胃让他除了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感到分钟被无限延长,四壁在向他涌来,他只能尖锐地喘息着,在能咳嗽的时候咳出来。当世界终于安静,他的大脑也不再阵阵擂鼓,Collins打开水龙头,一头扎了进去。他任由冰冷的水浸透他的头发和脸,直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

关上水,Collins睁开眼。他慢慢直起身,抓过一条毛巾擦干自己的头发。待他能够换上衣服不再滴水,Collins决定自己需要来一样非常明确的东西:一支烟。

他的房间里没剩下什么烟。不过,他知道他祖父在食品储藏室里藏了一点。如果那不管用,他总还是能找到他祖母的好彩*的。它们被藏在起居室的柜子里。

谢天谢地他不用去找那个了。他祖父的纸盒正整齐地码在储藏室里的干熏肉旁边。Collins拿了一盒带回房间。现在还不到两点;如果他能冷静下来,他可以试着再回去睡几个小时。

Collins的RAF制服挂在他的门后,不是裱起来了什么的,就是普通的衣架。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找他的打火机。目标在右口袋被擒获。Collins弹开它又合上,转身走回他的床,坐下,抽出支新的香烟塞进唇瓣,伸着脖子把烟的顶端伸进火焰。它立刻燃了起来,Collins感激地深吸一口,把打火机放在床头,靠上床头板。

想起他最后一次在床上抽烟,他的嘴角曳起点笑意。战时的大多数时候,谁要想吸烟,一定会是在室外,在战役与战役之间,在训练与训练之间。但在飞行员营房,抽烟是项社交活动。在一群小圈子里,大伙传着些黄色图片,分享他们战后的计划。但有一天晚上,五月的某个时候——Collins记得那正是发动机行动的前一天,正是他失去的前一天——那是个寂静的夜晚。当晚没有打赌,没有钉在墙上的比基尼美女,也没有豪情壮志。只有渴望,有很多很多。他为了已经想不起来的原因一直坐在他的铺位,直到Farrier走了过来,坐在他的床脚。而Collins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是Farrier与他分享香烟时手指擦过自己手指的感觉。“这是我最后一根,”Farrier当时说,就好像与Collins分享他的最后一只香烟是天底下最合理的事。Collins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不曾离开Farrier一刻。然后他递了回去,Farrier把它抽完了。一切就是这样了。

Collins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闭上了眼睛。他很满足,起码现在他可以不再发抖。旧的心痛,按他的理论来讲,最好用尼古丁和更多的睡眠应对。

当Collins再次醒来,他起床的速度已经要慢了很多。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认出那是他祖母的声音所花费的时间要远远长过他能接受的程度。他循着她的声音走进起居室,她正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拿着毛线。他打了个哈欠,瞥见他最喜欢的座位上,她的针织材料已经变成一件冬衣。

“是找你的电话,”她告诉Collins,催促着塞进他手里。他接下,眉毛困惑地皱起来,但还是感谢了她。

“你好?”

“Finlay Collins先生?”一个女声问道。

Collins克制住自己没有补充军衔,只是简单回应道,“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她没有给出自己的名字。“先生,我是利兹市医院的一名护士。我们这里有一位病人,他给了我们你的名字,要求找到你。先生,他说他战时与你相识,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你,所以我希望你们的确是相识的。”她轻声笑了起来,好像此刻Collins没有重回天上一样,他的胃搅动翻腾着,比他的喷火机还快,它的引擎描摹着他心跳的频率。他失去了太多朋友——有些人曾与他十分亲近——能让他们之中就算只一个人回到他身边的念头......血液的沸腾震耳欲聋,Collins意识到护士仍在对他讲话。他猛地吸气,把电话重提回耳边。“还在吗,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清清喉咙。“抱歉;您能再说一遍他的名字吗,夫人?我没能听清。”

“当然。他的名字是Thomas Farrier。”


tbc.


后一章


原作已进行到第七章,我会尽量保持速度争取赶上原作的更新,随缘同步。原文文字细腻,气氛和情绪都描摹得很恰切,令人窒息。如有错漏请诸位姑娘不吝赐教。

*Collins的那句话原文是:He didn't know how to tell them that he'd left his heart with a dead pilot on the sands of Dunkirk.

*好彩:美国香烟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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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lice叮当君Zucker 转载了此文字
    !!!翻译的太好了!原作也是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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