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ucker

一个玩腻了的瓦肯。笔记见@Zucker笔记。

【大薛同人】纯属虚构1-8(修改版)

1.只要你爱我,就请向我开炮

 

2009年6月 北京

 

他浑身湿透,急匆匆地踏入酒店门厅,路过前台的时候被递了一条毛巾。手机还没擦干,第八个来电提醒又让它震上了瘾。

“我真的不去。”他接起来,叹了口气,对前台服务生模糊地低声道谢,在对方的注视下进了电梯。

“啧,薛,就在南街这边。反正你酒店呆着也是呆着,今儿这有一趴,倍儿来劲……”

“你们没有我不能活是不是……”他无奈一笑,“谁的趴啊?我认识吗?”

叮。

门开了。

“朋友他朋友给张罗的,估计你不能认识。嗨,非认识干嘛呀,玩儿呗!要来赶紧。”

薛之谦在走出电梯前对着明亮可鉴的墙眯着眼抓了抓自己擦得半干不干的头发。还在滴水的裤脚被拖在鞋跟下面,一路随着他的脚步湮进走廊厚厚的地毯里。

我真的很累了,改天吧。话就在嘴边徘徊着。他路过了一间门半掩着的家庭套间。里面传来的热闹笑声和电视节目影影绰绰的光亮让薛之谦楞了一下,那些词句被噎回嗓子里。他打开自己的房门,疲惫地面对黑漆漆的陌生的房间,改了主意。

“行吧,那你倒是讲个地址给我…”

“你就让车——停南街口那,我去接你去。”

“给我十分钟。”

 

打电话的是老梁,是他在北京的一干好友中最爱玩儿的一个。也参加过选秀比赛,后来因为他那个性的小胡子实在不符合形象要求,海选就给灭了。但是这哥们还是爱唱歌,老说自己上课教英语是兼职,赚钱还是为了玩儿音乐。

没人信。不过薛之谦信。别人老觉得赚了钱你的人生追求不知不觉就会变化。尤其是成家了以后,还要养家糊口。野心也都该收收了。

但是薛之谦觉得,有些人就不是这样的。

老梁带着他左拐右拐地寻摸,最后终于找对了地方。一踏进那件酒吧,薛之谦就被贝斯一段华丽的solo砸了个正着,目光不自觉地循着声音的来向,跟着节奏点着头。老梁看了他一眼,乐了,带着他穿过前厅那聚着的几拨熟人,有人笑着拍了拍薛之谦算是打招呼,顺带嘲笑他只花了几分钟吹出的鸟窝发型。但薛之谦没来得及回上话,因为他实在分不出注意力来解释他是怎么以为这就是个喝喝酒打打牌的聚会的。

场地不大,人却不少,都围着演出池边上跟着节奏又叫又跳。他们挤进去,找了个靠池边的吧台。音响离薛之谦就几米,音浪轰击着他的耳朵。他瞪着眼睛,盯着那个把电吉他吊在裆前狂扫,一头红毛一脸狰狞的主唱。

太眼熟了。可他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老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就猜这口你还好着呢?得,自个儿玩吧。”

“……

只要你爱我就请向我开炮

只要你爱我就请向我开炮

只要你爱我就请向我开炮

……”

直到这首歌唱完,薛之谦的耳膜已经快被震漏了。可他还是没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彼时他已经喝了有一杯半,酒精缓和着他的神经。在全身暖洋洋的放松感里,他开始半心半意地跟旁边人聊天。

唱歌的那个人卸了吉他一头扎进附近一群女孩儿中间,说了两句什么,她们就全笑得花枝烂颤。

“那人是谁啊?”薛之谦把杯底的一口喝了。

“花儿的主唱啊,”旁边来了一个男的,回答道,点了杯啤酒坐在薛之谦旁边。“不认识?”

“哦,对!”薛之谦恍然大悟,点点头,这才想起为什么眼熟,“花儿乐队——”

他大学那会儿曾经买过他们的CD,确实出名过一阵。这歌他倒是没听过。

“这首歌我没听过,”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是他们的歌挺好听的。”

那人笑了一下,“那你可能不知道了。这是老歌,当年在北京红着呢。”

“其实我不是北京人。”

“不用其实,听出来了。”

“花儿乐队不是刚解散了吗?”他把空了的杯子推回去加满。旁边的人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一个人影几步跑了过来,伸手就把薛之谦的酒端起来喝下去。

薛之谦“哎”了一声,抬头看见喝他酒的那人正是那个被他们谈论的主唱。那人朝着他们方向微微仰了下头当打招呼,完全没有等回应的意思,转身就回去玩儿了。

他全程都没正眼看过薛之谦。

薛之谦震惊地睁大眼睛,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想说你们看见了吗刚才?——旁边的人爆发出一阵似乎憋了好久的笑声。他一脸疑惑地回头,才发现那个主唱确实没在跟自己打招呼——自己旁边就坐着花儿乐队的贝斯手郭阳。而他跟人家聊了半天都没发觉。

“那,是‘大张伟’。准是嗨渴了给他。就这德行,不用管。”郭阳边笑边摇头,说大张伟名字的时候刻意玩笑似的加粗划线比划了一个引号。他朝酒保招招手,“我再给你要一杯。”

“哈,”薛之谦愣愣地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没解散——?”

“散了呀,”郭阳把酒推给他,举起自己的跟他碰了一下杯,“不碍着一起玩儿......哎?其实你看着挺眼熟。”

“哦,我也是……歌手。”薛之谦说这话的时候脸埋在杯口里。北京的啤酒好像味道更苦一点。

郭阳点点头,万幸没再问他唱过什么。

他们聊起互相都认识的熟人,最近哪场球赛又爆了冷,直到身后那边哄起了声欢呼。郭阳回头看了眼提着鼓槌的王文博和又挎上吉他的大张伟,就也拎起贝斯上台去了。

 

后来那晚上喝了多少,薛之谦再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他浑身发热,索性脱了外套加入了狂欢的人群。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完全放松下来,和陌生人一起随着激烈的鼓点转着圈,跳跃碰撞。乐队又唱了几首英文歌,气氛越来越燥,薛之谦的牙磕在嘴唇上,他尝出一股血腥味,可是他毫不在乎。

 

那阵是薛之谦最颓唐的日子,连装疯卖傻都显得好没意思。他接连不断地怀疑着,自己是不是不走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而那场狂欢,像是久旱逢雨的发泄,和北京的大雨一同把他体内所有的郁闷抽光殆尽。

薛之谦不相信命运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除去少不经事追跑打闹的那几年,余下的时候他都在尽量让自己做一个理智、有知识、相信科学的好青年。不过你得承认,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合逻辑。那特别的某一天里,所有的意外通通指向一个特别的事件,一个抹不掉关系的人,让后来你每次回头细看都能清晰地发现,它们的开端就是如此诡异,脉络就是如此清奇。

对大张伟,这就是薛之谦零零散散,林林总总的记忆里能搜索出的最初的片段。

大老师对此表示“我得鼓鼓掌”。因为要他讲,还得晚得多了。薛之谦说的这段,他压根没什么印象。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居然有个傻帽戴着眼镜来轰趴,后来眼镜一嗨起来就被人给踩碎了。那哥们喝得转向摸不着门,最后是被他朋友架回去的。

“…黑框?”薛之谦小声问道。

“好-像是吧,”大张伟拖着调子慢悠悠地说,好像在回想,“长得,白白净净的,男人女相…”

他说着看了眼薛之谦,然后就没再移开目光。

“哦,不好意思,”薛之谦在他的注视下尴尬地缓缓挤出一个笑容,“那个傻帽就是我。”

 

2.“音乐安静,还是爱情啊”

 

2009年7月  南京

 

“怎么回事儿?”

大张伟抖落指间的烟灰之后,那个明明灭灭的红点并未停止肉眼可见的微小颤抖。但是她没有点破。

“我,没想到,会这样。”他平平地,一字一句地回答。他停了一会儿,深呼吸,再开口时语带迫切,“你说现在就都没人有一丁点儿幽默感吗?”

她禁不住哼出一声不太高兴的笑,“后来哪儿幽默了?你不能收敛点啊。”

“我忍不住。”他咬住脸颊里侧,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你是没听见他们问的什么问题,还是没瞧见他们问的时候什么态度啊?”

“知道你特不屑,呛两句不吱声就行了。差不多也就得打住呀!”她皱着眉——和这车里所有的人一样的愁云满面,因为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事要处理,而且这事还在发酵,越炒越臭。

“后来,”他着重地说,一声叹息,仰起头咚地砸在车座靠背上,“我就真是蒙了。我那天晚上哈利波特那个完事以后,三点多才回去。早上又起来化妆,坐车,就喝了一杯咖啡。”他抬起手指向她,带着点抱怨地咬牙切齿,“你你你们还不让我喝甜水儿。那光打得又热,我突然整个就没有思维了,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了——”

她推开他的手,点头敷衍,把开着页面的手机扔进他怀里。

“全是。负面新闻。”

“特别不友好?”

“特别不友好。”

“......我解释了呀,我道歉了呀!”

“人家只看见你前言不搭后语了可。”

他靠回椅背,沉默地翻着页面。

“这视频打哪儿泄出去的?”

“反正不是搜娱。”她回答。

大张伟发出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息,掐着鼻梁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半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帮孙子。”

他伸手出车窗去又抖了抖烟,结果一个没拿住就连灰带烟被风吹跑了,急得他骂了一声,探出脑袋去看,甚至试图开车门。直到他发现烟头正好被后一辆车给碾灭了,才安心地由着她使劲儿给自己拉回车里。

“你有病啊?不要命了!”她瞪着他。

他喘了会儿,哂笑道:“…哎哟,姐姐…你知不知道后面那车要是漏油我那烟头能点燃,会爆炸?”他指指道边的小树丛,“这要是旁边有一大森林——”

“也就你还有工夫管这个。”她暴躁地打断他,“知道你就别在车里抽了。”

大张伟嘴角摔了下来,哂笑变成了苦笑:“我这不是——烦么。以后不抽了。”

这表情让她心软了,放缓语气淡淡地说:晚上回北京先好好休息,这事儿明天上公司再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想关窗户。

“别关了,一股烟味赶紧散了吧。等会到地儿还录节目呢。”

她听见他嗯了一声,然后看着他搓了搓脸,准备着半个小后换上有些说服力的微笑。

 

大张伟呢,首先是被惯坏了的。

这点他自己早就知道,他研究过。他想是因为他得到的认可和成绩太早,反差太大,才会让后来的各方质疑和否定对他来说显得尤其冷酷恶毒。这种感觉就像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老师都特别喜欢你,从来没有一个老师不喜欢你。突然初中的时候一个老头他就特别烦你,你就会觉得这老头简直坏到家了,他怎么老针对我啊。其实是你不理解世界就是这样。没人会被所有人都喜欢。你会这么想只是因为你小时候别人给你的反馈是这样。

所以吵架的时候他朋友说过,说他的眼泪“特不值钱”。他一时也没法反驳。其实,吵起来谁都撩过狠话,但是没一句像这句一样被他记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花儿刚和第一个公司解约的时候,他和郭阳王文博包括石醒宇有一次喝酒说到这个,后来也成了他们花儿的共识。当他们走出第一个低谷,为了有演出,有收入,去转型的时候,不管别人多不理解他们,他们都特别清楚——“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你。”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指望这个。

但是,明白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人就是喜欢自我折磨。大张伟看着超然的样子让别人觉得没有说服力,因为后来他也会疯狂地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样极端的矛盾,让他活在自我怀疑里,让他每次想哭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句“特不值钱”的话。然后有那么一会儿,不知所措;有那么一会儿又觉得,嗨,都算个屁。

后来公司说给开一发布会澄清一下,他就去了。说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边说,边想清楚了一件事。

别照自己的想象看这个世界,或者一厢情愿地说我想怎样怎样。除了迎头一盆冷水人家什么都不会给你,除非你特别讨人喜欢,活成别人想看到的那样。

他想吗?

嗯。打死都不行。

 

2009年10月  北京

三个月,他没工作,没歌写,没收入,没人理他。

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合上。要不然墙的白,世界的亮,就会把他晃瞎。

“对,那阵儿,一睁眼就觉得哎呀又得面对这个世界了。”后来采访里他这么一说。这种概括极尽省略。但其余的他也不想说。

他早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打开电脑和手机就是谩骂,说不清心里是无所谓多点还是难受多点的时候就让两种态度来回、相互倾轧。他尽量不出门,也费了很多吐沫才不让他妈来“伺候他”。

那时候他晚上还会强迫自己睡觉。翻来覆去失眠的时候,还会问自己这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那时候他还怀疑,自己根本也找不到一个什么出路。

很快困惑就走了。就像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向自己美化这个世界一样,他终于决定不再自个骗自个,承认这个世界就是荒唐的。他只觉得疲惫。觉得心里划了道坎儿,就像一道防线,跨过去就是万丈深渊,躲在里边就特安全。

所以只要能说服自己,一切就都是小菜,是过往云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但是他说服不了。不仅是因为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隔离世界是什么下场,而且他也不甘心。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怎么能白费。凭什么真心换绝情啊。凭什么他的路就得这么崎岖加泥泞啊。

他真的觉得特别累。还能撑多久,根本就毫无指望。

这念头带点病态,让他更恐惧。恐惧一蔓延,他就会抽烟。有时候刚拆的一包他能连着抽完,成宿地坐在那,对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发呆。醒的时候,浑身又僵又酸。

真他妈不想醒。

有一天郭阳把他从家里硬拽出去吃饭。他问郭阳,老这么被压着起不来,要是我就退了怎么样?

郭阳嗤了一声:“你?你不会。”

“我怎么了?”大张伟皱起眉头。

“那种生活,”郭阳拿着筷子给他比划,“就是你的干粮。我吃不惯。这种生活,”他又比划比划自己,“是我的干粮。你吃不饱。”

大张伟斜着眼睛看着他,直到饭馆老板娘的CD又换了一面,这首歌给郭阳听得乐了起来。

“……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

大张伟啃着鸡腿,瞥了郭阳一眼:“疯了吧你。”

郭阳指指老板娘放CD那机器。“听过吗?”

“认真的雪啊。哪年的歌了都。”

“知道唱歌儿的人现在干嘛呢吗还?”

“早回家种地去了吧。” 

“还出着专辑呢。”郭阳说,“三年两张吧好像是。”

大张伟抬了抬眉毛。

“没听过。”

“反正我是听了,挺好的。”

“嗬,是你亲戚啊还是怎么?”

“就是上俩月酒吧里突然碰见了。哎?你也看见了啊。”

“谁?我啊?”他把骨头扔一边,“没印象。”

“算了,就是到嘴边儿给你举一个例子。也不是就你一个人埋在谷底里起不来,人家都坚持着呢。”

“骨堆里?”

“谷底!”郭阳推了他一把,嫌弃地看着他吃起来的一堆小山,摇头。“你是几个月没饭吃了还是怎么的?剩这些你打包拿回去吧。”

就这一句话说出来,让郭阳和大张伟两个人都沉默了。大张伟抖了抖手,又抽了张纸。“再过阵儿…可能会有通告那些什么的吧。”他说。

郭阳点点头。“我们谁有空都去陪你。”

“…不行,千万别来。”

他受不了那种从四个人变成一个人再一遍遍提醒自己离不开的感觉。那会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又过了一个月,他渐渐地有了零星几个商演。偶然在跑机场的时候他看见一本书,封皮写着《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泪水几乎在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强忍着,憋着,直到上了飞机面朝窗户的方向,才让它们肆意流下来。

他终于发现,想让别人开心再让自己开心这件事绕了好大一个圈,而且太天真了。他首先得让自己过得高兴。否则他真的可能要撑不下去。

后来别人老说大张伟解散以后的转变是个谜(这话他真见过,有一次他偷偷拿薛之谦手机玩,发现这人上知乎搜过自己),他看到都会一笑而过,在心里默默念叨。

“我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有万种的委屈,付之一笑。”

 

3.“也许应该简单活着,快乐痛苦不说”

 

2009年10月  上海

 

对薛之谦来讲,他的每段生活里都有那么一些困难时候,是需要修行的意志才能熬下来的。所以死撑。大概是他最拿手的。

明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也要死撑着不放手。这是他的爱情。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离开,就要死撑着不背弃。这是做人。

你问他有什么意义,他也不知道。

签入老东家,是他的决定。但如今四年过去,专辑有了三两张,宣传和无线了无踪影。惨惨淡淡的回应,让他零星地录几期娱乐节目才能混口饭吃。

那时候他还年轻,对这种本应如此的规律,却总是生气得用力过猛。

“我就是还想相信公司会给我带来机会,我不能让自己四年前在那间办公室里认真说的话变成放屁都不如!我薛之谦不是那样的人。”

经纪人对着他摇头,把嘲笑掩盖在掌心。

“你对娱乐圈没有最起码的估计。”

可是他又不是想来混圈的。他就是想唱歌。这样还要像分析股市一样分析行情吗?“早知道一样烧脑,当初毕业我做金融了好不好。”

除了那双特大号白眼,他什么回应都没得到。

后来他想,这实在是应该的。

或许,人是不能同时追求太多东西的。它们互相挤压,会让你很难过。他眼睁睁看着一票又一票的后来者居上,不再气愤,只是落寞地盯着他们的后脑勺发呆。

际遇。

没有凭什么。

 

“那你还做不做这行了?”

“——做。干嘛不做。”薛之谦笔夹在耳朵上,手上橡皮又涂掉纸上一块黑影。耳机里是君君打着哈欠的问话。

“那最近还在写歌呢?”

薛之谦的手在纸上顿了一下,清清嗓子:“在写……现在就在写。”他看着纸上不知所谓的情绪图案,突然觉得羞愧至烦躁,很想大叫。

“行,写好了有空我听。”

“嗯......”他应了一声,准备挂电话。

“撑不下去就别死撑了……”君君突然说。

“好,”薛之谦咽下梗在喉头的硬块,点了个没人会看见的头。“不会…不会。睡啦。”

他沙哑的声音君君一定听出了什么。但是他没有提起,只是静静地挂了电话。

薛之谦摘了耳机,看着纸上那片黑色,灰尘在灯泡下打旋。他靠在椅背上呆坐了很久。

 

2009年12月  天津

 

工作人员都吃饭去的空档,薛之谦被从休息室赶到了化妆间,结果发现化妆师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吃午饭给他化妆”。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静静站了一会,除了响着的肚子没人应和他。

这是什么节目组。他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这是什么化妆间。

薛之谦一边念叨着一边在镜子前面扫开瓶瓶罐罐,扫出一小片空地。他或许在节目录完之前是解决不了饿肚子的问题了。但是他可以让自己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

一张肥脸。啤酒肚,短腿,没有脖子。他用随身带的水笔在桌面画了一个讨人厌的场控,戴着自己为是的工装帽,说起话来全是套路。

就在他专心于邪恶小漫画的时候,没有注意有人进了门,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直到他一抬头,在镜子里触目一头红毛,吓得他惨叫着差点跳了起来。

“你是鬼啊走路都没有声音!”

对方一脸淡漠地挑了挑眉,手里的盒装饮料被他吸得滋遛作响——应该是喝完了——被随手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薛之谦错愕地看着他拿起扔在桌上的水笔,撑在桌边改了几笔,过了一会儿才又直起身,把笔还给薛之谦。

“眼睛太大鼻子太小。不知道的以为你画蛤蟆呢。”

“哦。”薛之谦看了眼他改过的画,发现确实更像,而且更…刻薄了。他被逗乐了,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当他再抬头时,对方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他的背影让薛之谦感到莫名的熟悉。

节目快开始前,薛之谦又碰到那个人。他们一同在黑暗的走道候场,他脑中突然回想起在同样的黑暗中疯狂扫弦的另一个人。

“你是花儿乐队的主唱吧!”薛之谦恍然大悟般对着他惊声说,“大张伟?”

大张伟转过头来,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啊?”

“我跟你讲7月份我还在北京听过你们演出,超棒真的。那晚简直嗨爆到没朋友。什么时候再出新歌啊?”因为被催着上场,薛之谦语速飞快,也不知道大张伟迷茫望着他的目光里有多少是表示他完全没听懂的。

“薛之谦…是吧?”对方咀嚼着他的名字,挠了挠脖子,给了他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花儿乐队解散啦。我现在单飞。”

薛之谦被噎了一下,心想对方竟然如此坦诚,又突然转念想起自己神志不清的那晚,似乎的确听谁讲过他们解散了的。他脸红到脖子根,磕巴了两下,语无伦次地说:“哦,那,哦...原来是这样。那怎么最近,最近都没怎么听到你单飞的消息……”

“哦,那是因为他们不让我上节目出歌儿。”大张伟像是聊家常便饭一样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有人说我吸毒。”

“啊……”

薛之谦被彻底击败,毫无言语的能力。他徒劳地张着嘴,觉得自己犹如智障。

“薛之谦,大张伟!上啊!”场控站在台边吼了一声,仿佛薛之谦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让他如释重负。他们小跑着赶去录影。薛之谦抽空为桌子上的小漫画愧疚了几秒。

 

节目录制完成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他们往电视台大楼外走去的时候恰巧又一次在走廊碰见。薛之谦尽量把自己缩进羽绒服的领子里(如果可以,他很想把自己弄成隐形的),企图不被注意地从大张伟和经纪人的身边飘过——北方的冬天真的是冷啊,不管他来了多少次都会被冷不防冻成重感冒。

没吃午晚饭让他觉得胃在可怜兮兮地打颤,头有些发晕。不停钻进他衣领的冷空气让他全身止不住微微发抖。

“薛老师,”有人从身后叫他。他回过头发现是大张伟。对方仰了个头,当是打招呼,嘴里叼着块士力架,带点调笑又含糊不清地跟他说,“您就那么往人桌上画画,人化妆师没拿刷子根儿戳你啊?”

刚才的节目上,薛之谦已经见识到了大张伟疯癫起来是个什么样子。这让他目瞪口呆。因为几分钟以前在台下候场的他是那么的漠然,浑身写满了抗拒(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说错了话)。但是他还没有见过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换情绪。他甚至分辨不出哪一种才是大张伟的伪装。因为它们都如此逼真。

节目下来以后对方似乎还保持着台上那股乐呵的劲,俨然好像已经忘记了薛之谦之前的智障。薛之谦松了口气,转过身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放我鸽子,害我没午饭吃。我还送她一副画,这不是她赚了嘛!”

对方呵了一声:“午饭没吃?咱录影好像也没吃晚饭吧。”

薛之谦一脸无奈地点点头。他的肚子叫得快比主持人说话还大声了。

大张伟把下半截巧克力掰下来递给薛之谦——那上面到底沾了多少口水他就不知道了——他们就各自上了车。

薛之谦坐在回酒店的车上啃着半块甜腻的士力架,却觉得美味至极。凄凉之感一涌而上。那是他多少年后仍然不肯承认的事实。

他回到酒店,懒得洗漱脱衣,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凭着感觉一头扎进床里,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他不害怕做出选择会让自己没有退路。

“我还想唱歌。”他喃喃道。

或许是糖分让他有力气思考。或许甜味让他有可以掩盖酸楚的错觉。他对着黑暗眨眼,一直难以入眠。

北方的冬天对他来讲,总是尤其地冷。

 

4.“别人都奔向温柔,谁还陪我说笑愁”

 

2010年5月  北京

 

“......然后流程也在附件里,还有什么问题给我电话。”

“哦,收着了,”大张伟点开文件,鼠标在边栏上下拖动,浏览过一遍后靠上椅背,“没别的安排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对还没有。

他舔舔嘴唇,点头。“那,那成…那就这么着吧。”

“再过段时间可能——”

“你说那个签盘是怎么回事儿啊?”大张伟打断他。这样的承诺他不想再听了。比他厕所纸篓里的卫生纸还不值钱。

“你们演唱会的光碟样儿打好了,他们过两天给你寄你先看看。”

“是得开卖了是不是?”

“对,下个月。所以准备让你签一部分。”

“他们俩呢?”

“就你。”

“行吧。”

 

又过了几天,盘也没到。

滴,答,滴,答。他半夜被厕所的水声吵醒。

那新换的水龙头漏水。

大张伟用被子裹住耳朵,死死地把头压进枕头里。水流好像滴在他眼皮上,讨人厌的光晕边儿在眼底来回来去地晃。滴答,滴答。

五月的北京就像沸腾前的壶水,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等候盛极一时的夏天。深夜,尤其让人躁动不安。

他想要么一觉不醒,要么去大街上撒野撞墙。

可是那水龙头漏水。

街上又到处是摄像头。

滴答,滴答。

“我操......”

忍耐到了极限,想发的火郁在胸口。他猛翻身坐起来,一屋子的空气对着他嘲讽地笑。他咽了口唾沫,起身去厕所。

他拧了,用塑料带绑了,用纸堵了,用脚踹了那个发出噪音的顽固的铁疙瘩,不仅无果,还弄得他浑身大汗,气喘吁吁。铁疙瘩彻底罢工,喷溅出的锈水欢畅地吹了满墙满地,幸亏他躲得早,否则都没地儿洗澡。

大张伟叼着烟蹲在厕所门口的地板上,颓然凝视自己的泼墨墙砖,心想。

再挣不着钱。他可能就要疯了。

第二天物业来给他修厕所。门开着,隔壁王阿姨扒着门框偷看他。他一边盯紧给他修厕所的两个彪形大汉,一边回身看了眼王阿姨。她见他发现了,也就不躲了,直接进来跟他唠闲嗑。

“工作都挺好的啊?”

“哎挺好的挺好的。”

“跟女朋友也不错哈?”

“是是是我们都挺好的。”

“吃的没对付自己吧?”

“没有没有我天天下馆子。”

“钱要是不够了——”

“哎呦王阿姨,我妈让您来的吧?”

“你也不让你爸妈来瞅瞅,他们都挺不放心的。”王阿姨一副数落的架势。

“瞧您说的,他们净听见您说我不好了能放心得了吗?”

王阿姨的话被堵了回去,瞪着他刚要张嘴,大张伟一眼瞅见门口的姑娘,跟见了救命神仙似的笑了起来。王阿姨一回头看见那女孩也化尖锐为慈祥,笑得好似旧时候那什么楼前抛手绢留人的老妈妈,频频给大张伟眼神暗示,被大张伟连请带推送回家去了。

回屋他就直接瘫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女孩把一黑色塑料兜搁在他脚边,一掀袋底直接掫了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砸了他一脚。

他猛地坐起来,收回脚来揉着,刚想张口就骂,她捡了一个扔进他怀里。

“什么玩意啊?”

“楼下你信箱里拿的啊。全是盘。”

哦,对。

他都几天没下楼了他也忘了。

大张伟看了看手里盘的封面,手指细细抚过一遍,王文博那张大胖脸太搞笑了。水汽恍恍惚惚,又在他眼底晃动。女友骂了一声矫情,脱了上衣就要进浴室洗澡。

他这才惊觉自己忘了说物业的事儿,一声“哎——”刚喊出口,就听见厕所传来足以震碎耳膜的尖叫。

女友裹着勉强蔽体的上衣冲出厕所门,指着门里的方向对着他问:“张伟你告诉我厕所里那两个光膀子的是干嘛的?!”

他从目瞪口呆到哑然失笑。最后索性一头扎进盘堆里放声大笑。

姑娘一脸不可置信和“你丫疯了”的表情。

可惜他只顾擦眼泪,没空细看。

晚上的时候俩人对坐在餐桌前吃外卖汉堡,女友突然跟他说。

“哎你知道微博么?”

“知道啊,”他心不在焉地回道,“怎么了?”

“现在好多明星都在上边开账号跟粉丝互动,”她说,“怎么没见你开一个?”

“多没劲。都是跟空气对话呢一个个的。久了都得进医院。”

“那叫自我营销。亏你还是混娱乐圈的呢。”她在娱乐两个字上加重,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收盘子。

他见状塞进去最后一口,跟上去从背后环住她口齿不清地放缓语气:“晚上留下呗。”

“不留。”姑娘毫不留情地说。

“别啊为什么啊这是?”

她把盘子扔进水池,抹抹嘴转身看他一眼。

“厕所不是还没修好吗。没法洗澡啊。”

大张伟顺着上衣后摆伸手进去,熟练地解开后扣,揽着人低声在耳边道:“哎,算啦。凑合凑合。我不嫌弃。”

 

2010年5月  上海

 

薛之谦玩微博,渐有上瘾之势。从一开始的偶尔一条,到最近几乎每天一条,到现在有时候甚至每天有好几条。

朱桢翻了翻,发现薛之谦已经闲到开始自己买菜做饭,抢娘娘的活来干的地步了。如果说他对此还能感到欣慰——因为胡思乱想的状态里分出时间来认真生活也是好事,而且他也不用总被拽出来午夜谈心了——的话,越往后翻,他就越觉得不对劲了。

“最近很奇怪一直做同一个梦 在晚上 不管我怎么走都会走到一条没有人的很长的古代街道 两边都是红灯笼 烟雾缭绕 走到底有一扇门......犹豫后当我推开进去 看到两个字......蓬莱...然后我就醒了...连续三次了..我想去一次..感觉会发生什么.....回到现实里...写歌中”

薛不是一个喜欢把负面情绪放在台面上说的人。其实本质上大家都一样。只是他尤其明显。毕竟即便是在人前,也未必有人能时刻都精力充沛面带笑容。后来熟络起来朱桢问过他,他理所当然地答曰本性如此。

“大家都不熟,我不开心干嘛搞得大家都不开心啊。”他会说。

朱桢再看看最新更新的这条微博,决定给薛之谦打个电话。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现在坐在江边夜摊上,朱桢对着酒瓶絮絮地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薛之谦安静地看着他,酒精让他红了眼圈。

“哥,我想做生意。”他冷不丁地说。朱桢楞了一下,话头也停下了,满腹的疑问等待解答。

“你...不唱歌了?”

“唱,”薛之谦移开目光,深深对他自己点了一个头,“也做生意。”

“公司那边——”

“我还没做好决定。真的要做,再想怎么和他们说。”

朱桢的脑子终于跟上了思维,江风吹得他清醒了些。他突然感到好奇。

“你怎么突然会这样想的?”

薛之谦想了半晌,淡淡地说。

“我想红。也想靠自己。”

这样的回答让朱桢一时语塞。他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着冷冷清清的气氛沉默地喝完了剩下的酒。

后来再见薛之谦是在祁宏的婚礼上。那小子好不容易从一帮好友里脱身,嬉笑着躲过一群穿着小西装和小白纱裙打闹的小朋友。

“小孩子太可爱了。好想养一个。”他笑得红光满面。也可能是喝得。

“那你也生呗。”朱桢打趣他。

薛之谦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大哥你赐我一个女朋友先?”

朱桢看他这个状态,大概是没再想自己赚钱那事了,也就有点放了心。没提起那天两人喝酒的茬。他转而看向新娘好友那边高挑可人的一群女孩子,意味深长道:“求人不如求己。大好机会,年轻人要懂得把握啊。”

薛之谦看着朱桢傻笑,然后当真扭过头去仔细观察,过了一会儿拍着朱桢的肩膀问他:“你先告诉我,那个戴白色帽子的女生叫什么?”

朱桢嗤了一声,转头去看。回想一会儿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姓高。”

薛之谦点点头,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一旁,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5.番外

 

6.“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2010年10月  北京 王菲演唱会

 

北京的堵车堪比薛之谦这辈子有过的最惨烈的便秘。

他在后座费力地抽掉秋裤。李晨在副驾上透过倒车镜对他猛翻白眼。“我以为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再这么蠢了。”

“天气预报说北京今天有雨会很冷啊,不然你以为我很愿意——这么不方便吗?”他满头大汗地纠缠在自己的裤腿里,司机师傅默默地给他开了他那侧的后车窗。他们这十分钟在西四环上挪动了大概两米左右。

“几点了?”

李晨看看表。“我们已经晚了20分钟了。”

“上帝啊。”他揪着裤脚,哀嚎着躺倒在后座上,用分钟计算他的门票损失。

司机又看了看路况,“其实五棵松不远了,你们两个小伙子要不然跑两步?” 

“有多‘不远’啊?”李晨问。

“也就拐两个弯儿。”

“那您怎么不早说啊师傅!”薛之谦猛地扒上司机的座椅靠背递上钞票,伸手捞住李晨的衣领,“下车!”

 

他们下了高架,一路狂奔,一到场内,李晨就把票塞给薛之谦,消失在洗手间的方向。薛之谦瘫在入场处的桌边大口喘着气,直到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汗仍然像不要钱一样拼命地往下流。

这简直是,太衰了。

他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扭头闻闻自己的衣服,忍不住皱起眉头。李晨还不出来,他只好自己捏着票根往里走,先找到位子再说。

台上灯光调暗了,换场的过程中场下漆黑一片。薛之谦摸索着找到了自己所在的排,凭意念半蹲着挤了进去,刚一坐下,右边的女孩子就皱起眉打量他。薛之谦先是暗喜,难不成是被认出来了?继而又无不悲哀地想,大概是他身上的味道和坐下时没忍住的惬意叹息比较讨人厌而已。

他清清嗓子,转过头去低声道:“不好意思…请问,她还没有唱到红豆吧?”

女孩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说话,左手就被捞了过去,一个鲜艳的脑袋探了出来。

“怎么着了?”话是问的女孩,眼睛却看着薛之谦的方向,“认识啊?”

女孩摇头,乐了。

薛之谦借着昏暗的灯光辨认了三秒,在暗涌的前奏响起之前认出了那是大张伟。

这也太巧了。

然而对方眼神却没那么好,不见反应,又直接靠坐回去。薛之谦哑然,女孩抿着嘴,眼睛盯着台上,“还没呢,且等着吧。”

他殷勤点头,转回去偷偷发笑。

没想到。

谁也想不到。恋爱中的大老师也有这出。

这让薛之谦想起自己之前某个女友,逛街的时候总要牵两只手。你能想象那个姿势,就该知道后来他们为什么要分手了。

一曲终了,李晨顺着欢呼的人群被直接涌了进来,把帽子扣在薛之谦脑袋上,“外面下雨了。”

薛之谦哦了一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高鑫磊的短信。

“听说今天北京挺冷的,注意保暖。”

李晨凑过来,薛之谦来不及躲藏,就被看了个正着。对方一脸惊讶:“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薛之谦挪动手指,把屏幕锁上,“…还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的事了。”他敷衍地回答着。

比两个月还早得多了。事实上,婚礼上的“一见如故”以后两个人的联系就很频繁了。八月末他得了重感冒,后来又药物过敏,又没什么工作,就没人管他死活,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当他打开门看到女孩拎着吃的喝的站在门外时,他的内心是相当温暖的。

李晨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台上灯光又亮了,这回是一袭白衣着白帽的王菲。前奏响起,居然正是红豆。

 

演唱会结束,大张伟从内场往外走的时候,被一个人焦急地拦住。他定睛一看,发现这个人他还认识。

“嘿!这不是薛老师吗?您怎么——”

“对对对,大老师,‘太巧了!哇真的好巧~’,没时间解释了大老师,能借我——借我点钱吗?”

薛之谦身后还站了个倍儿眼熟的人——大张伟一时想不起是谁——正在满脸官司地翻口袋。

“怎么了这是?”

女孩看看薛之谦,在旁边拽拽大张伟的袖子,“认识啊?”

薛之谦指指表,接近语无伦次的绝望,“我们没多久就要上飞机,想打出租回酒店取行李,可是北京太热,换秋裤的时候钱包居然掉了,李晨更弱智啊完全没带现金出门…”

哦对,叫李晨。唱歌儿的吗?

什么秋裤?

“您您别急,”大张伟皱着脸,表情严肃,试图跟上他的节奏,“钱包里是有什么重要证件是吗?去警察局我这开车送你。”

“不不不不用,”薛之谦猛摆手,“就借我点钱我们自己打车去。”

“哎哟那可要不少呢。”大张伟说着伸手进裤兜掏钱,女孩也翻起包来,薛之谦一脸要哭了的表情,双手合十直鞠躬。

大张伟把兜里几张大票分了一半给他们,李晨急忙道了谢拽着薛之谦就要走。薛之谦固执地一定要把手上值钱的东西搁在大张伟这做抵押。

“您放心这钱我一定会还的!”

“东西就不用了吧,就几百块钱何必呢。”大张伟有点尴尬不想接着,显得他可够小里小气的。奈何对方两个人头也不回已经毅然跑进了大雨里。

女友撇撇嘴,把薛之谦塞过来的戒指放在大张伟手心儿里:“人跟你不熟呗。”

大张伟掂量掂量,揣进兜里。

“得,咱俩怎么回呀?”

 

7.“那夜谁将酒喝掉,因此我讲得多了”

 

2010年11月  上海

 

这不是大张伟第一次来上海。

早些年花儿还活动的时候,他们也曾经被领着到处到人头攒动的地方看过热闹。后来他每次来都是匆匆地到,匆匆地走,从来没多留过一天。这次录节目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上飞机之前他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他当时忙着过安检,懒得搭理。下了飞机以后那个号码又打来电话。他一接,居然是薛之谦。也不知道对方时怎么弄着自己电话号的。

“哎您好您好。”他有点儿不耐烦,但还是忍了薛之谦毫无必要又难以打断的客套寒暄。要知道他从昨天到现在就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这电话他想挂还是可以挂。

“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呗?”

薛之谦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上次向你借的钱,我还没还给你呢。”他欲言又止,让大张伟停下拖箱子的脚步,站在机场大厅回想了几秒。

“噢,我说呢怎么突然…你不说我都忘了。”

“那我把钱打到你银行账户?方便的话,我现在手边有纸笔……”

大张伟看看头顶指示牌上两个大字——上海,又环顾四周来来往往陌生的人群。

他一低头,突然有点想笑。

“薛老师,其实我现在人就在上海,下午录一节目。要不咱当面还?”他特意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语调,“您不是还有东西在我这么。”

薛之谦愣了愣,随即释然地笑了。大张伟也无声地笑着,舔了舔干燥得起皮的下嘴唇。他想对方应该就是在等他提,却不好意思说。

这人也真挺好面儿的。

那戒指肯定特贵。

 

后来挂了电话他给经纪人去了条短信。

-这趟机票是不是他们节目组给包啊?

等他把行李放到酒店,简单洗了把脸准备找地方解决午饭的时候,经纪人回复他。

-是啊。

-回去的呢?

-买好了已经。

-改签行不行?

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你想干嘛啊你又?”

“上海有没有什么特好玩人又不多的地儿?”

“我哪儿知道去。我又不是上海人。”

“…也对,这事儿还得找土著。”他塞了口汉堡,口齿不清地回了句。

“刚有点儿钱挣你就要去嘚瑟啊?”

“没好好待过么不是。”

经纪人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笑,直接把电话挂断了。大张伟呛了一口生菜叶,一大口汉堡没来得及咀嚼就被生吞了下去,噎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操。

他边咳嗽边伸手摸喝的,才想起自己忘了点可乐。

 

节目录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白天没觉得,可是江南这边儿的气候一入深秋,到晚上还是挺冷的。

他妆也没卸头发也没弄下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半个小时,还是不想回酒店,就直接就近找了个路边摊坐下来。卖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摊子上稀稀落落地坐了一群高中生,他回身一看,马路对面就是个中学。

再一转过来,摆摊的老太太和几个小孩儿已经开始毫不避讳地盯着他脑袋看了。他翻了白眼,吸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把手揣进外衣兜里。

“那个,”他扬声,不知道谁能搭理他,“来几瓶啤酒呗老板...娘?”老太太向他走过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侬切滴撒伐?”

“...啊?”

“侬切滴撒伐!”

“不是...我要啤......您说啥?”

周围的小孩儿已经开始偷偷地捂着嘴瞄着他的方向傻笑了,他无奈地挨个瞪了一眼,再看看一脸慈祥的老太太,觉得身心疲惫。

楞坐了一会儿,大张伟掏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

 

薛之谦到的时候他已经热乎乎地吃上了,在热气氤氲的白雾里,连酒都已经喝了半瓶。那人看了他一眼,有点好笑地撇过头去,偷偷躲在厚厚的围脖里傻乐。

“你…”他没忍住,漏了一声笑,“怎么点到这么多吃的的?”

“她给我端上来的我都说行行行好好好就这个。”

薛之谦乐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大张伟又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酒推给他。

“不喝不喝。”

“怎么着,开车啦?”

“没有,我走过来的。我住得很近。”

“哦,”大张伟一点头,又挠挠下巴,“怎么住了这么个地方?”

他原本也是随口一说,谁知道薛之谦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因为没钱嘛。”对方回过身,指了指后面的学校,“你打电话过来说在这里对面我就觉得很巧了。这是我的高中。”

嚯?

大张伟有点惊讶,撇过头去看了一眼,又埋头吃起来,“您不会因为有恋校情结一直在这学校附近住着呢吧。”薛之谦笑着推了他一把,自顾自地端起来刚才说不喝的啤酒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这么难喝呀…这不是我家,是我奶奶家。高中的时候一直住在这里,后来毕了业,我爸为了供我出国念书,把房子卖了,现在没地方住。”

“哦,你上哪儿读书去了?”

“瑞士。”

“瑞士!嚯,那得花不少呢吧?”

“没办法,我读书真的超差。那时候是学画画的,成绩特别不好。我记得本来想考一个美术学院,但是没考上。又没前途,我爸说你想不想出国,我觉得出去走一圈也好的。见见世面。”他开始抢大张伟碗里的食了。大张伟一撇嘴,全推给他,自己给自己又倒满一杯酒。

“那怎么没继续读书回来干这行了啊?”

薛之谦默默咀嚼着,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一言难尽…想要赚钱,真的太难了。不管是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

“回来以后觉得还是祖国亲切吧。”大张伟笑了,“这行钱就这么好赚么?怎么都跟下饺子似的往里蹦。”

薛之谦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出来,“你说话一直都这样是么。”

“等你习惯就好了。”

“除了赚钱,我当然也是因为喜欢音乐。”

“喜欢音乐你有很多方式去爱它呀。何苦呢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押在这上面。咱们都不是特别富有的人,你说你专业学得那么好,学以致用去做做生意有口饭吃多好啊。”

“那你怎么也还在这耗着呢?”薛之谦反问。

大张伟笑着耸耸肩,拿筷子在只剩汤的碗里画着圈。“……我啊,一直以来在这条道上走得都太顺了。哪怕你知道之前啊出了那样的事,”他抬头看看薛之谦,交换一个了然的目光,“我百分之九十九的钱,也都还是靠做音乐或者说做这行赚来的。我已经没有别的,生存技能了你知道吧。”

“其实做点小生意,不用那么专业的知识的。”薛之谦说。

“嗨,那玩意太费脑子啦。我一没本钱,二没能耐的,还是算了。先花钱再等赚钱这事儿太亏了。”

薛之谦埋头笑了笑,点点头。“行吧......”

他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直到薛之谦抬起头问大张伟。

“大老师,你听过我的歌么?”

大张伟不知作何反映,只憋出了一句。

“…认真的雪啊?”

其实大张伟的表情已经告诉了薛之谦他对薛之谦音乐的看法。他也能看到薛之谦是早已料到自己有这样回答的。

何必呢,本来是找人家来陪自己玩,说不定顺利的话明天土著导游都有了。这下人家虽说倒不至于不高兴翻脸走人,但怎么说都不能愉快地聊天儿了。他有点后悔,但想了想薛之谦看着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其实聊了一会儿他越来越觉得薛之谦这人挺不招人讨厌的。不像他特烦的那帮偶像歌手一样做作矫情,对方身上有种劲儿让自己觉得还挺喜欢的。

他觉得和这人可以交个朋友。

大张伟余光偷偷瞥着薛之谦的反应,对方在老太太摊头的灯泡下红彤彤的脸颊和鼻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第一次仔细地端详起眼前这个人。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薛之谦突然说,“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是在台上还是在台下这都是一种幸运,你不觉得吗?”

“这我赞同。”大张伟说,“可我还真不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好多东西说了不让播,好些东西说了你就得出危险。”

薛之谦笑着摇摇头,“可是你就是比一般人敢。”

“这是需要资本的。还有代价。多少人排着队等着被我冒犯再揍我呢。骂街的手拉手都能绕地球一圈了。”

“这样你的作品是不是会被更多人听到,你的才华也有可能得到更多认可吧。”

“嗬,你去问问那些骂街的听过我哪些歌么?才华,至今也没多少人知道我到底唱的是什么东西吧。你想红,靠旁的都没有用。首先自个儿得有料,有写的能耐唱的能耐,然后得有人出钱捧你。说别的都是扯。”

薛之谦嘴唇抿了抿,“我没有那么幸运没有贵人。从来既得不到掌声也得不到臭骂。要是不想死在沙滩上,想红,就只能靠自己了。”最后那句话像是给他自个儿说得。

大张伟眯起眼睛,嘟囔道,“没准你还真行。”想了想,伸手在兜里掏出薛之谦的戒指还给他,“改明回去我也听听你其他歌。”

“那就真谢谢你了。”薛之谦笑着,也想起来这档子事来,从钱包里拿几张钞票还给大张伟,顺便叫来老太太连账都结了。

“不谢不谢,这两天您带着我多逛逛就成。”大张伟顺势就说,偷偷把饭钱又塞回薛之谦的棉服口袋里。

薛之谦楞了一下,对大张伟那句话后知后觉:“哦原来你在这等着我呢。”

“嗨,那成么?”

他斜着眼睛打量大张伟半晌,才说:“......行啊,没问题。”

 

8.“未必介意,不如互惠互利”

 

2010年11月  上海

 

大张伟在上海停留了几天,原本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在跟着薛之谦的徒步闲游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薛之谦特别喜欢带着他往那些怎么看都不像中式的老建筑群里钻,后来不知怎么就遇见了一幢相当精致,却已经被废弃的官邸。

他们在外滩的冷风中喝罐装啤酒,隔着水对夜幕中高耸着的五光十色的财团大楼们竖中指。大张伟跟薛之谦学了好几句上海的骂人话,对方在自己奋力一吼破了音时,笑得捂着肚子挂在栏杆上。

林林总总歪歪斜斜的街道上,和密集的游客挤来挤去后,大张伟终于放弃他的炫辣鸡腿堡,妥协着临幸了本帮菜,顺便也雨露均沾了薛之谦推荐的几家小店。

薛老师对此相当得意。

某天下午,两个人躺在博物馆门口的草皮上晒久违的太阳,眼看就要睡着,大张伟伸了个懒腰,闭着眼睛从嘴里模糊地送出几个字。

“薛老师,咱们明天干什么呀。”

薛之谦慢半拍的反应中带着困意。“你明天不是要走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明天走了?”大张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眯着眼睛在强光下找了一会儿经纪人发的航班信息。“我这是后天的飞机。你明天有事儿啊?”

“是有点事。我以为你明天要走了呢——这不都月末了吗,也该回去领工资了。”

大张伟嗤出一声笑,薛之谦也没忍住笑了出来,“哎,怪我怪我没提前说......”

成,那我明天自个觅食了。大张伟抬起左手,越过头顶拍了拍薛之谦的肩膀。“这几天辛苦你了。”

薛之谦睁开眼睛,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半晌。

直到大张伟动了动嘴角,看回来。

“怎么了?”

 

2010年11月  苏州

 

从上海到苏州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从郊区到市内,又是一个小时。车窗外阴雨绵绵。他们下了车,徒步走上湿漉漉的石子路。

薛之谦从出发便很安静,对大张伟的试探和打趣只会眯起眼笑笑。大张伟看出他心不在焉,就没再问,低头在手机上搜索苏州好玩的地界。薛之谦头靠在车窗上,看着他玩手机,等大张伟再抬头,薛之谦已经睡着了。

石子路的尽头是一座即便在初冬仍有绿意的高坡,远处立着的建筑只可见塔尖。不知是因为雨天还是时间的缘故,此时并没有多少人影。他们都把帽衫的帽兜扣在脑袋上,大张伟多次看向薛之谦,都没能看到对方的脸,只听见他因爬坡而气喘吁吁的声音。

“大老师,等下就在门口那里坐着休息,等等我。我很快出来。”

雨已经停了,头顶稀疏的枝叶上只偶有滑落的雨点打在他头顶和脸上。大张伟点点头。“行,不着急。”

他不知道薛之谦的原本计划,要打乱它他也于心不忍。毕竟一直打扰和麻烦土著的游客,应当有所回报。所以他希望薛之谦千万别因为自己心血来潮的旅行而匆忙办事。

这里环境不错,空气清新让人眩晕,安静得像在深山老林。走马观花了几天,周身尽是疲倦。他想是该这样安静一会,这样回北京的飞机上不至于失眠。

薛之谦买了一把黄白交叠的花束,拣了一些水果就进去了。大张伟远远地望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来干嘛了。

扫墓的话,这的确是个应景的天气。

 

没到二十分钟,薛之谦空着手出来,抬头看见大张伟晃了两圈,正站在卖东西的亭子旁边等他。

“早上没吃,你饿不饿?”大张伟说。

薛之谦点头,“附近有家面馆。”

“面馆?不会又是那种清汤清水味儿都没一点的面吧......”

“是地道的苏州拉面,味道不错的。”薛之谦想了想,回答道。

 

下坡却要格外小心。脚底石子的滑动让人必须时刻集中着注意力。大张伟不经意地靠近埋头走路的薛之谦,在他口袋里塞了包纸巾又走开。

薛之谦掏出来看看,又塞了回去:“是雨滴…”

“随便你说什么都成啊。反正得擦擦是不是。”大张伟头也不抬地说。

薛之谦轻轻笑笑。“谢谢?”

“不谢。花你钱买的。”

薛之谦看了他一眼。他辩解道,“我没带零钱。”

“不是这个意思…”薛之谦皱起眉头又忍俊不禁,“你怎么花到我的钱的?”

“卖东西那大爷好像认识你,说让你下次来给补上就行。我就拿了。”

“这样啊......”

他们陷入沉默,直到大张伟开口。

“你是不是经常来。连门口大爷都认识了。”

“嗯,有时间就会来。”

“这么勤。是家人还是?”

“是妈妈。”

“哦......”

大张伟心里惊了一下,但是他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说什么好,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不好意思。”

“没事的,反正都要过来。”薛之谦说,仿佛知道他也不仅是在为问了而道歉,“她...应该很开心我可以多来几次陪她说话。”他又回头看看那座塔的塔尖,“一个人呆着是够闷的。”

人去世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比活在世上还要寂寞。

大张伟点点头。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死了以后,一定得让谁把我骨灰种家花盆里。”

薛之谦笑了。“为什么?你要成精啊?”

“这样不管长出个什么来,都有人陪我说说话。这花盆要是摆在客厅呢,没事还可以看看电视,听听屋里人聊天。否则漫漫长夜怎么过啊?”

“你没想过撒到河里,漂流到各地旅行也不错吗?”

“这事你活着就能干啊。都成灰了还怎么吃遍世界?”

“有道理,”薛之谦怔怔地看着大张伟,居然被说服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生前有没有这样的愿望。知道的话,也能帮她做点什么……”

“你没问过吗?”

“我那时候太小了。”

他们在附近的小店里吃到了薛之谦说的拉面。大张伟得承认,味道确实还不错。但薛之谦吃得小心翼翼又特别认真的样子让大张伟觉得实在有些奇怪又好笑。薛之谦无力地白了他一眼,说是因为不记得母亲做饭是什么味道,所以他每次来看她,都会来附近吃一碗面。

“就当是吃了她做的饭了?”

“总得让人有个念想。”薛之谦说。

他讲起她当年生下他以后,身体越来越差,但医院除了医药费还要收些高额而莫名的费用,家里根本拿不出来的时候,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愤愤地指天誓日要买下那家医院。

大张伟沉默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大概有点理解对方为何这么执着于一定要红这件事。

店门没关,吹进来的风带着树木的湿气。他们要了两瓶啤酒,对坐着一点点喝。大张伟给薛之谦讲他爸妈做的菜,曾经活活把石醒宇从帅小伙喂成个胖子。后来他们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给逼着减下来。郭阳说他家的辣椒炒肉比饭店的鲍鱼龙虾都香,所以郭阳媳妇没事就来他家跟他妈学几手。

薛之谦闻言抬眼看他,说我要是有机会一定得去你家蹭顿饭。大张伟乐着说,给钱随便吃。

“我发现了,您怎么这么抠门?”

“要不然这么多年我怎么活下去啊。”

薛之谦不赞同地摇摇头。

大张伟灌了一口,笑说。

“你啊,一看就是花钱的命......”

不过,也是。不管用什么方法,钱总是最有效的那一种。连人的生命,也每每被这种昂贵的味道沾染。

钞票连着钞票的味道。

但是大张伟什么都没说。

 

2010年12月 上海

 

大张伟回了北京。后来两个人也就没再联系。

然后突然有一天,薛之谦发现自己的微博被“花儿大张伟”关注了。对方还发来一条私信。

⎡薛老师赏脸给拉个粉呗?⎦

薛之谦笑起来,坐在旁边喝咖啡的高鑫磊看了他一眼,放下杂志凑过来。“怎么啦?”

“大张伟关注我了。”

“大张伟?花儿乐队那个吗?”

“你知道?”

“知道啊,嘻唰唰。”

“之前你可说不爱听歌,连认真的雪也没听过。”

她赧然一笑,不太好意思,“嘻唰唰我听过……”

薛之谦挪动手指。

⎡大老师,您说怎么办吧。我女朋友没听过我的歌,却爱听你的歌。我还给您拉粉?⎦

直到他们喝完咖啡准备走的时候,那边才回了过来。

⎡帮我赞她一句,有品味!——嗨,这不是刚开张得攒点人气吗⎦

薛之谦跟在高鑫磊后边往外走,边走边低头打字。

⎡行吧,那下回我去蹭您家饭能免顿饭钱吗⎦

那边又等了半天,八成是在那算呢。

⎡成交。他们说比我买粉儿划算。⎦

薛之谦对着后半句哈哈大笑。心想这确实是互惠互利的买卖。


tbc.


9(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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